「宿王昌龄隐居」常建

Su wangchangling yinju

「宿王昌龄隐居」
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常建

赏析:

这首诗约作于唐玄宗开元年间后期,时值盛唐。常建与王昌龄为开元十五年(727年)同榜进士,交往密切,志趣相投。王昌龄早年曾隐居石门山(今安徽含山境内),此地山深水幽,远离尘嚣,是其高洁志趣与隐逸情怀的物质寄托。常建此次来访并留宿,既是对友人的探访,更是一次深入隐逸文化核心的精神朝圣

与王维、孟浩然等亦官亦隐的诗人不同,常建的仕途更为黯淡,其诗风更趋清寂幽深,对隐逸主题的体悟也往往带有更为决绝的向往色彩。这首诗并非一般的山水记游或酬赠之作,而是诗人借助友人的隐居空间,完成的一场与自我理想人格的对话,一次对“另一种可能人生”的沉浸式体验与终极确认。诗中描绘的,既是一个真实的物理环境,更是一个被高度诗化、净化的精神乌托邦。常建借此表达了对王昌龄高逸生活的倾慕,更袒露了自身欲挣脱名缰利锁、回归自然本真的深层渴望,是盛唐隐逸诗中意境尤为空灵澄澈的一流佳作。

首联:“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一道清冽的溪水蜿蜒流向山林深处,幽邃不可测度;友人的隐居之地,唯有天边一片孤云静静相伴。
开篇以极简笔法勾勒隐所的整体气象。“清溪深不测”,既是实写溪流之幽深绵长,也隐喻隐逸生活的深不可测、意蕴无穷,引人探询。“隐处唯孤云”,是空间的聚焦与氛围的点染。“唯”字,强调其遗世独立的纯粹性;“孤云”既是眼前之景,更是隐者孤高清逸、来去无心的精神象征。天地之间,一溪一云一人,构筑起一个绝对静谧、孤高自足的境界。

颔联:“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松林的缝隙间,悄悄露出一弯纤月;它洒下的清澈光辉,仿佛特意为你一人而来。
时间由白昼转入夜晚,视角由远景移至中景。“松际露微月”,捕捉了月光穿过茂密松针的细微动态,“露”字极传神,写尽月光的羞涩与山林之幽深。“清光犹为君”则是神来之笔,诗人将自然现象人格化,赋予月光以情感与意志:这洁净的月光,似乎是天地对有德隐者的无言嘉许与深情眷顾。一个“犹”字,充满了物我相契、天人感应的诗意想象,是对主人品格最高洁、最含蓄的赞美。

颈联:“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茅草覆盖的亭子下,栖息着静谧的花影;种植药草的小院里,悄然滋生着美丽的苔痕。
诗人的目光收至居所细节,以两个工巧的对句描绘隐居生活的日常诗意。“茅亭宿花影”,“宿”字拟人,赋予花影以安眠的姿态,烘托出夜的宁静与和谐。“药院滋苔纹”,“滋”字写苔藓自然生长之态,暗示主人离俗日久,庭院无人频繁搅扰,充满静观万物自生自长的道家趣味。茅亭、花影、药院、苔纹,这些意象共同编织出一幅既简朴清贫,又充满生机与雅趣的隐士生活图景。

尾联:“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我也将辞别这纷扰的时世离去,前往西山,与那些高洁的鸾鸟、仙鹤为群。
在前三联充分铺垫、渲染了隐逸之境的美妙与高洁后,诗人终于直抒胸臆。“余亦”二字,将读者的视线从王昌龄身上拉回诗人自身,表明这不仅是赞美,更是自我的生命宣言。“谢时去”,即辞别尘世,态度决然。结句“西山鸾鹤群”,以“鸾鹤”这一道教文化中象征长生、高洁与仙境的意象,作为自己精神归宿的象征。“群”字则表达了对融入此种超然物外、自由和谐境界的深切向往。此联由观他人之隐,转而发自己之志,完成了全诗情感的升华与主题的最终确立。

整体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是盛唐山水隐逸诗中的神品。它通篇写景,却无一景不关乎人情;句句白描,却无一句不渗透着高远的理想。诗歌结构严谨,移步换景,情随景生。

全诗遵循着一条清晰的游览与心理轨迹:由外而内,由大到小,由静观到共鸣。首联写隐居环境之“幽”(溪深云孤),勾勒出一个远离尘寰的总体氛围。颔联写夜色之“清”(松月清光),以月光为媒介,寄托对隐者人格的礼赞。颈联写庭院之“静”(花影苔纹),从细微处见出生活的诗意与时间的痕迹。尾联则直抒胸臆之“慕”与“志”,表达自己强烈的归隐愿望。四联之间,空间层层递进,情感步步深入,从对友人生活环境的欣赏,最终抵达对自身人生道路的重新确认,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精神洗礼。

诗歌的意境空灵澄澈,语言简淡清新。常建摒弃了任何浓艳的色彩与激昂的语调,只用“清”、“深”、“孤”、“微”、“滋”等清淡的词语,和“溪”、“云”、“松”、“月”、“花”、“苔”等幽静的意象,便构建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滤尽尘世纷扰的纯美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然与人心高度契合,物我两忘,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追求“清空”、“古淡”的至高审美理想。

写作特点:

  • 意象群的清寂化与人格化选择:诗中意象无不经过精心筛选,指向“清”、“幽”、“寂”、“静”的审美范畴。更重要的是,诗人通过“唯孤云”、“犹为君”、“宿花影”、“滋苔纹”等表达,赋予自然景物以人格化的情感与意志,使它们不仅是背景,更是隐者高尚情操的见证者与共鸣者,景与情、物与我浑然一体。
  • 空间叙事的纵深与聚焦:诗歌的空间安排极具匠心。从不可测的“清溪”(远景、外景),到“松际”的微月(中景),再到“茅亭”、“药院”(近景、内景),最后指向想象中的“西山”(虚景)。这种由远及近、由实入虚的镜头推移,不仅清晰地展现了隐所的层次,更象征着诗人精神逐渐深入、最终超然物外的心理过程。
  • “以景证道”的含蓄表达:全诗旨在表达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但除尾联外,几乎全用景物说话。溪云的孤高、月光的清眷、花影的安谧、苔纹的自然,共同“证明”了隐逸生活的合理性与优越性。这种“不言之教”,让景物自身成为哲思与情感的载体,比直接说理更具说服力与感染力,深得中国古典美学含蓄蕴藉之精髓。
  • 尾联的转折与升华艺术:前三联极写王昌龄隐居之幽美,尾联“余亦”二字陡然转向自身,形成全诗最大的情感转折与思想升华。它表明,前面的所有描写,并非单纯的客景观赏,而是一场深刻的自我投射与精神预演。结句“西山鸾鹤群”,以仙化意象将隐逸理想推向极致,在现实的山水之外,开辟出一个更为超逸的精神仙界,余韵悠长。

启示:

这首作品如同一泓来自盛唐深山的心灵清泉,其启示清澈而深邃。它向我们展示了,在功名仕途这条被社会广泛认可的主流路径之外,人生还存在着另一种珍贵的可能——一种与天地精神独往来、在简朴清静中安顿灵魂的生命形态。常建对“茅亭花影”、“药院苔纹”的细腻品味,提醒我们,生活的诗意与满足,未必来自广厦华服与喧嚣热闹,而可能蕴藏在最素朴的物象与最宁静的时光里。

更深层地,这首诗触及了人类永恒的内心矛盾:社会归属与个体自由、外在成就与内在安宁之间的张力。常建通过“余亦谢时去”的宣言,表达了在特定时刻对后者的强烈倾向。它启示我们,真正的精神独立,或许在于拥有清醒认知这两种价值的能力,并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有勇气倾听内心最真实的声音,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最终,这首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描绘了一个令人神往的隐居世界,更在于它示范了如何通过艺术(诗歌)来构建并安放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家园。当现实的“时”世令人疲惫,我们可以像常建一样,在“清溪孤云”、“松月茅亭”的诗意意象中,寻得片刻的栖居与永恒的慰藉。这或许就是文学艺术穿越千年,仍能滋养人心的根本力量。

关于作者:

常建(708 - 约765),开元十五年(727)进士及第,曾任盱眙县尉,后辞官归隐于武昌樊山(即西山)。常建仕途不得意,退而寄情山水,讴歌隐逸,其诗多写山水寺院,情感曲折,意境清幽,语言清淡秀丽。唐代殷蟠评常建诗“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所以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惟论意表”。有《常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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