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梓州李使君」
王维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送别诗中的一幅雄奇与温润交织、自然与人文并重的诗意长卷。此诗作于其仕途相对平稳、诗艺臻于化境的中年时期。王维并未沉溺于寻常送别诗的离愁别绪,而是以超凡的想象力,将笔墨全力投注于友人即将赴任的蜀地,构建了一个既瑰丽磅礴又充满人间烟火的“未来之境”。全诗在壮阔的自然描写、生动的民俗勾勒与深邃的历史寄寓之间自如流转,展现出盛唐诗人开阔的胸襟、务实的关切与崇高的政治理想。
首联:“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万千沟壑中古木参天,连绵群山里回荡着杜鹃的啼鸣。
开篇即以如椽大笔,绘出蜀地山水魂魄。“万壑”与“千山”对举,极言空间之广袤幽深;“树参天”是纵向的勃发与庄严,“响杜鹃”是横向的弥漫与苍茫。杜鹃啼声,既是蜀地典型声景,又暗含“不如归去”的传统意象,于此却洗尽哀婉,化为山川雄浑交响的一部分。这两句以视觉的崇高感与听觉的弥漫感,为友人勾勒出一个气象非凡的执政舞台,亦隐含对其开拓精神的期许。
颔联:“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山中经过一夜透雨,千百道飞泉仿佛从树梢倾泻而下。
承上联而来,描绘蜀地雨后奇观,将静态的山林转化为动态的水世界。“一夜雨”是造化之功,“百重泉”是其神奇效果。“树杪百重泉”是诗人的神来之笔,违背常理却合乎诗理:泉水怎能从树梢流下?这恰恰是远观山峦、水雾与林木交织时产生的幻觉,是画家对层次感的诗化表达。此联以水之灵动,调和了首联山之沉雄,展现了蜀地生机勃勃、润泽万物的自然禀赋,亦隐喻政通人和、教化流行的理想治理境界。
颈联:“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汉水之滨的女子以橦布缴纳赋税,巴地的百姓为芋田的产权发生讼争。
笔锋由自然风光陡转至民生百态,体现了诗人对友人实际政务的深切关怀。“汉女输橦布”是生产与赋税场景,展现蜀地特有的物产(橦布)与民风;“巴人讼芋田”是司法与民事场景,点出土地纠纷这一地方治理常见课题。这两句平实如地方志记载,却精准抓住了蜀地经济与社会的典型特征。诗人以此告知友人:你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壮丽山河,更是具体而微的民情政务。这是最实在的送行礼物——一份基于理解的期待与共情。
尾联:“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愿你效法文翁革新教化之政,切莫仅仅倚仗先贤的遗泽而无所作为。
卒章显志,以史为鉴,寄托全诗最深沉的勉励与政治理想。文翁是西汉景帝时蜀郡太守,在蜀地兴办官学、推广教化,功绩卓著。王维用“翻教授”二字,并非简单模仿,而是倡导一种与时俱进、勇于开创的施政精神。“不敢倚先贤”则更是振聋发聩的提醒:真正的继承,不是躺在功劳簿上,而是敢于超越。这既是对李使君的鞭策,也是王维自身儒家济世情怀与进取精神的集中抒发。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严谨、意蕴层递的“立体送别诗”。全诗遵循“自然—民情—政教”的清晰逻辑脉络:前两联描绘蜀地令人神往的自然环境(何以栖身),第三联勾勒友人需直面的现实社会(何以治事),末联则升华为对其施政境界的崇高期许(何以留名)。四联诗共同完成了对友人未来生涯的全景式想象与建设性规划。
王维的卓越在于,他将送别之情完全客体化、对象化为对友人任所与事业的深切观照。诗中无一句“不舍”,却处处是深切的关怀;无一字“劝勉”,却通篇是崇高的激励。他借助对蜀地山水民风的瑰丽想象,成功地将一次私人送别,转化为对地方治理、文化传承与历史责任的公共探讨。这使得诗歌超越了个人情感的范畴,获得了厚重的思想质感与时代精神。
写作特点:
- 时空想象的穿越与整合:诗人身在送别地,心与笔已飞跃至友人未来的梓州。这种跨越地理的想象性书写,打破了送别诗的时空局限,开创了雄奇阔大的意境。
- 对仗工稳而意蕴流动:四联皆对仗,却毫无板滞之感。“万壑”对“千山”(空间广袤),“一夜雨”对“百重泉”(时间效能),“汉女”对“巴人”(民族风情),“文翁”对“先贤”(历史镜鉴),工整中见变化,形式美与内容力完美统一。
- 意象选取的典型性与象征性:“杜鹃”是蜀地象征,“橦布”“芋田”是经济特征,“文翁”是教化典范。诗人精选这些意象,构建了一个文化地理意义高度集中的“诗性梓州”,既真实可感,又意蕴深远。
- 情感表达的升华艺术:全诗情感从对自然之美的赞叹(一、二联),到对民生多艰的体察(三联),最终升华为对建功立业、继往开来的豪情期许(尾联)。情感脉络深沉而昂扬,充满积极的盛唐气象。
启示:
这首作品不仅是一首送别诗,更是一份古代版本的“官员赴任指南”与“精神激励书”。它启示我们:真正的送别,最美的祝福,可以是对友人未来事业的深切理解、对其挑战的清醒认知,以及对其创造更高价值的真诚期待。
在当代语境下,这首诗超越了简单的友情范畴,让我们思考如何对待他人的重要人生转型:是沉溺于离别感伤,还是帮助对方展望前景、认识责任、激发斗志?王维给出了一个高远而温暖的答案。同时,“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的结句,对于任何时代、任何领域的继任者与开创者,都是永恒的警策——尊重传统的最好方式,不是膜拜,而是创造性的转化与勇敢的超越。
这首诗,是王维送给李使君的,也是送给所有怀抱理想、即将奔赴远方的人的一曲壮行词。它告诉我们,前路既有“树杪百重泉”的奇景,也有“巴人讼芋田”的实事,而真正的价值,在于以“文翁”般的智慧与担当,在那片土地上,写下属于自己的崭新篇章。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