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綦毋潜落第还乡」王维

song qi wu qian la di huan xiang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王维

赏析:

这是唐代诗人王维在送别朋友綦毋潜时所作。此诗创作于开元盛世,科举制度方兴未艾,士人命运与之紧密相连。王维以友人的一次科场挫折为契机,不仅完成了对落第者的深情宽慰,更展开了一幅盛唐士人精神世界的微缩图景——其中既有对时代召唤的响应、对个人价值的坚信,也有对命运无常的坦然、对友情不变的守护。全诗情理交融,气象开阔,是王维青年时期儒家济世情怀与诗人温厚品格的集中体现。

首联:“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政治清明的盛世没有隐居避世之人,天下的英才俊杰都汇聚而来,为国效力。
开篇高屋建瓴,以宏大的时代叙事为全诗定调。这并非虚美,而是开元前期社会生机勃勃、士人普遍抱有建功立业理想的真实写照。“圣代”与“英灵”对举,建构了一个理想的价值交换场域:时代提供舞台,英才贡献才智。这既是对时代的礼赞,也为友人的赴考行为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他的落第,并非个人能力的否定,而是在这个宏大叙事中的一次偶然波折。

次联:“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于是连您这样如同谢安般高洁、本可隐居东山的雅士,也无法再效仿伯夷、叔齐采薇而食,决心出世有为。
用典精妙,进一步将友人个人选择置于历史与道德的崇高语境。“东山客”喻其才具之高、志趣之雅,“不得顾采薇”则表明盛世强大的感召力与士人内心的责任感,使其无法安于独善其身。这两联共同完成了一个逻辑铺垫:友人此行,是响应时代、践行道义的壮举,其精神价值远超一次考试的结果。

三联:“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
虽然这次距离金榜题名、叩响宫门尚有距离,但谁能因此就说我们所信奉的“道”是错误的呢?
此联是全诗的第一个情感与逻辑转折点,也是安慰的核心。“金门远”直面失败,不回避,不粉饰。“孰云吾道非”则语气陡然振起,以有力的反问,将一次具体的考试失利,与个人所持的根本信念与人生道路(“吾道”) 严格区分开来。这是最高级别的安慰:否定的是机缘,而非你的本质与选择。

四联:“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你曾辗转江淮度过寒食佳节,又在东京洛阳缝制春日衣衫。
笔触忽然变得极其具体、朴素,如叙家常。这两句以简净的笔调,勾勒出友人为了应试而羁旅漂泊、节候更迭的艰辛历程。没有渲染悲苦,但“度寒食”、“缝春衣”这些细节本身,已饱含了对友人劳顿的理解与深切共情。宏大的时代叙事至此落实为个体生命的真实体验。

五联:“置酒长安道,同心与我违。”
我在长安道旁为你设酒饯行,彼此志同道合,却不得不在此刻分离。
由追叙转入当下送别场景。“置酒”是情谊的仪式,“长安道”是名利之途,也是离别之地。“同心”二字分量极重,指明二人不仅是私交,更是精神上的同路人。“与我违”则道出了物理距离的无奈与心灵相契的永恒。情感深沉而克制。

六联:“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我很快便会乘着桂木舟前去探望你,不久就能轻叩你家的柴门。
由眼前的别离转向未来的相聚,是温暖而具体的承诺。“浮桂棹”富有诗意与行动感,“拂荆扉”则充满亲切的想象。这不仅是友情的约定,更暗含了对友人回归田园后生活的美好设想,为其失意当下注入了希望的亮色。

七联:“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远处的树木仿佛牵引着远行者的身影,孤零零的城郭正对着沉沉落日。
此联以景结情,画面苍茫而富有象征意味。“远树带行客”是动态的、渐行渐远的离别;“孤城当落晖”是静态的、苍凉旷远的伫立。落日余晖为整个送别场景染上一层既温暖又悲壮、既个人又普世的色彩。景语皆情语,将抽象的离愁别绪具象为永恒的视觉意象。

尾联:“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我们的谋略见解只是暂时未被采用,切莫因此就说世间知音稀少。
收束全诗,再次回到对友人的核心劝慰,并与开篇的宏大叙事形成闭环。“吾谋”呼应“吾道”,指具体的策略与才华。“适不用”承认时机未至的客观现实,语气从容。“勿谓知音稀”则是全诗最强音,既是对友人的坚定鼓舞——我便是你的知音,也是对时代的根本信心——这个“圣代”终将识才。信念之光,穿透了失意的阴霾。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严谨、情感丰沛、思想深湛的“君子之交”典范诗。全诗情感脉络清晰:从时代召唤的肯定(一、二联),到对挫折的理性超脱(三联),再到对艰辛的理解(四联)、离别的不舍(五联)、未来的期许(六联)、场景的渲染(七联),最终回归信念的重申(尾联)。环环相扣,层层深入。

王维的高明在于,他始终将友人的个人遭遇置于“圣代”与“吾道” 的双重坐标中审视。因此,安慰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建立在共同价值信念上的深刻理解与精神扶持。诗中既有“金门远”的现实冷峻,也有“勿谓知音稀”的情感温热;既有“孤城当落晖”的苍凉意境,也有“行当浮桂棹”的活泼盼念。这种理性与感性、宏大与细微、挫折与希望的平衡把握,展现了青年王维早熟的诗心与浑厚的人格力量。

写作特点:

  • 宏大叙事与私人情感的精妙嵌合:诗篇起于“圣代”“英灵”的宏大话语,落于“缝春衣”、“拂荆扉”的私人细节,最终统摄于“吾道”、“知音”的精神共同体。尺度收放自如,公私融为一体
  • 用典的贴切与人格的映射:“东山客”、“采薇”之典,不仅赞誉友人之高洁,更将其落第行为定义为“应召而出”的义举,极大地提升了挫折的精神格调,是安慰艺术的高峰。
  • 对仗与白描的交织运用:诗中既有“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这样工整的对仗叙事,也有“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这样如画的白描写景,语言形式服务于情感内容的自然流转
  • 情感逻辑的严密推进:全诗安慰的逻辑链条清晰有力:你的选择是对的(时代需要)→ 你的道路是对的(吾道非非)→ 你的付出我懂(度寒食)→ 我们的情谊不变(同心)→ 未来仍可期(浮桂棹)→ 信念终不移(知音不稀)。理性说服与情感慰藉双管齐下

启示:

这首作品超越了简单的送别安慰,它为我们展示了古典社会中一种理想的人际关系与精神支持系统。它启示我们:当朋友遭遇世俗意义上的失败时,最高级的安慰不是否认失败,而是帮助他确认其选择的价值、坚守其内在的信念,并给予不离不弃的情感承诺

在竞争激烈、成败标准日趋单一的现代社会,这首诗尤具镜鉴意义。它提醒我们,在评价他人或自我时,能否像王维一样,区分“金门远”(具体目标的未达成)与“吾道非”(根本价值与道路的错误)?能否在挫折时,依然看到“圣代”的广阔与“知音”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否成为他人失意时,那个能说出“勿谓知音稀”的温暖而坚定的朋友?

王维以此诗,不仅送别了一位落第的友人,更树立了一种关于友谊、信念与时代精神的永恒标杆——那是在任何“落晖”时分,都不曾熄灭的、对“英灵”与“吾道”的深沉信仰。

关于诗人:

Wang Wei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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