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
王维
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向国唯看日,归帆但信风。
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开元年间,时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晁衡)在唐为官近二十载后获准归国。王维时任右拾遗,与晁衡交谊深厚,遂作此诗以赠。此诗非同寻常的临歧折柳之作,而是融合了地理玄想、神话意象、现实关切与深沉离情的宏大诗篇。诗人以有限的已知(中国)推想无限的未知(东海彼岸),将一场具体的送别,升华为对浩渺时空、异域文明与人类友谊的壮阔咏叹,堪称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最具诗歌高度的赠别之作。
第一联:积水不可极,安知沧海东。
浩瀚的海洋渺茫无际,难以穷尽;又如何能知晓那沧海以东,究竟是何等模样?
开篇劈空而来,以哲学式的追问取代具体场景的描绘。“积水”指茫茫大海,“不可极”三字奠定全诗苍茫无垠的基调。“安知沧海东”既是地理认知的局限,也暗含对友人前路未知的深切忧思。诗人将自己与读者置于认知的边界,共同面对一片充满神秘与险阻的蔚蓝。
第二联:九州何处远,万里若乘空。
(若问)中华九州之外,何处最为遥远?那便是万里之外的日本,此行仿佛要乘风凌虚,飞渡重霄。
此联自问自答,以“九州”对“万里”,以“何处远”对“若乘空”,在对比中极言距离之遥。“乘空”二字尤为精妙,既写出航程之远需如飞行,也暗含此行超越常轨、充满不确定性的飘渺之感,将地理距离转化为心理感受。
第三联:向国唯看日,归帆但信风。
遥望故国的方向,唯以日出之处为导引;回归的帆影,只能全然托付于无常的信风。
由宏观的距离想象,转入具体的航行细节。“看日”一语双关,既实指凭借太阳方位导航,又暗指日本(“日之所出”)之所在。“信风”则点出航海对自然力量的绝对依赖,在“唯”与“但”的限定中,透露出人在浩渺自然前的渺小与无奈,以及对友人命运的深切牵挂。
第四联:鳌身映天黑,鱼眼射波红。
巨鳌的脊背浮现,遮蔽了天光使之晦暗;怪鱼的眼眸烁动,将波涛映照得一片猩红。
此联是诗人瑰丽想象的巅峰,以神话笔法虚拟出海上的奇幻险象。“鳌”与“鱼”皆传说中的深海巨怪,其“映天黑”、“射波红”的异象,将大海的深邃、神秘与潜在的凶险,转化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超现实画面。色彩(黑、红)与光影(映、射)的强烈对比,营造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意境,是担忧之情的极致化、形象化表达。
第五联:乡树扶桑外,主人孤岛中。
故乡的树木,远在扶桑神木的边际;而你这位客居的主人,将回到那片孤独的岛国之中。
视角从海上奇景拉回,聚焦于友人的归宿。“扶桑”是神话中日出之处的神木,用以指代日本,增添缥缈仙气;“外”与“中”字,强调其地处世界边缘的孤绝感。“主人”称晁衡,因其返国后将重为“主人”,与在唐为“客”相对,其中蕴含的身份转换与复杂情谊,耐人寻味。
第六联:别离方异域,音信若为通。
此番离别,你我即将分隔在截然不同的疆域;日后想要互通音讯,又该凭借何种方式?
收束全诗,归于最朴实也最深沉的人间情感。“方异域”点明此次离别非同寻常,是文明之间的阻隔。“若为通”三字,以茫然的疑问语气,道出了在通信极不发达的古代,跨国离别几同永诀的巨大悲慨与无助,余音袅袅,哀而不伤。
整体赏析:
此诗是一首 “以未知写深情,以神话映现实” 的送别史诗。全诗结构恢弘,情感递进深沉:首两联以玄思起笔,极写空间之渺茫与旅程之悬远;中两联虚实相生,既写航行实况(看日、信风),又虚构海上幻境(鳌、鱼),将担忧之情具象为惊悚奇观;后三联落脚于归宿与别情,由神话(扶桑)回归现实(孤岛、异域),最终凝结于“音信难通”这一千古人类离别共有的痛点。王维充分发挥其“诗中有画”的禀赋,更调动了“诗中有神话”、“诗中有瀚海”的磅礴想象力,在送别诗这一传统题材上,开辟出前所未有的壮阔境界与文明对话的宏大格局。
写作特点:
- 空间想象的层级拓展:诗歌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从“积水”(眼前海)到“沧海东”(未知),到“九州”与“万里”(宏观距离),再到“鳌身鱼眼”(神话空间),最后到“扶桑外”(文明边际),构建了一个多层级的、不断向外扩张的想象性空间,极具张力。
- 神话意象的创造性运用:“鳌”与“鱼”并非简单用典,而是诗人融合《列子》等典籍记载与自身想象创造出的全新意象,其“映天黑”、“射波红”的视觉效果,既狰狞又绚烂,将不可言说的担忧与自然的威能,转化为可感可触的诗歌奇观。
- 双关与象征的精妙:“看日”之“日”一语双关,既是导航参照,又指代日本,含蓄而巧妙。“信风”既写实,也象征命运的无常与托付。“扶桑”既是神话地名,也成了文明异域的美丽代称。
- 情感表达的节制与深化:全诗无一句直白抒情,情感全部寄托于对空间、航行、景象的层层描绘与设问之中。愈是渲染前路之渺茫、景象之奇谲、音信之难通,那份超越国族的深厚情谊与殷殷关切便愈显沉挚动人。
启示:
这首诗不仅记录了一段中日友谊的佳话,更展现了盛唐文人面对异质文明时的开阔胸襟、丰富想象与深邃情感。它告诉我们:最深的离别之情,可以超越具体的伤感,升华为对友人穿越未知文明边疆的惊心动魄的想象与祝福;最高远的诗歌,可以将一次具体的送别,书写成关于人类探索、沟通与情感联结的永恒寓言。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今天,这首诗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友谊与理解,需要勇于想象并尊重彼此的“沧海东”,需要正视前行路上的“鳌身鱼眼”般的未知与挑战,也需要珍惜那份即便“音信若为通”也依然彼此挂怀的深切情谊。王维此诗,以其无与伦比的艺术力量,将一场千年前的跨国送别,凝固成了人类文明交流史上最璀璨的诗意瞬间。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