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弟」
李贺
别弟三年后，还家一日余。
醁醽今夕酒，缃帙去时书。
病骨犹能在，人间底事无？
何须问牛马，抛掷任枭卢！
赏析：
元和八年（813年）李贺辞去奉礼郎一职，回到昌谷老家。这一年他二十七岁。三年前，他经韩愈推荐，到长安参加进士考试。但因父亲名字“晋肃”与“进士”的“进”同音，被人举报犯讳，最终未能入场。后来靠宗室荫补，谋得一个奉礼郎的九品小官，在太常寺干了三年。这个职务主要负责祭祀时喊口号、站队列，与他期望的仕途相去甚远。加上身体一直不好，他决定辞官回家。
回到昌谷时，距他上次离家正好三年。弟弟为他备了酒，行囊里还是三年前带走的那几卷书。这些书跟他去了长安，又原样跟他回来，没派上任何用场。这首诗就是那天所写。诗里提到酒、提到书、提到自己还能活着回来，也提到对世事的态度。最后一联用赌博打比方，说成败由它去吧——算是给这三年的经历做了个总结。
第一联：“别弟三年后，还家一日余。”
与弟弟分别三年之后，终于回到家中，然而才过了一天。
起笔以“三年”与“一日”对举，形成强烈的时间反差。三年，是仕途蹉跎的长度；一日，是归家团聚的短暂。这“一日余”三字，既写出重逢的喜悦，也暗含相聚太短、又将离别的隐忧。开篇十字，已将复杂的情感浓缩其中。
第二联：“醁醽今夕酒，缃帙去时书。”
今夜喝的是弟弟为我斟上的美酒，眼前摆的，却是离家时带走的那捆旧书。
此联以“酒”与“书”对举，构成全诗最核心的对照。“醁醽”是美酒，是亲情的温暖，是今夜难得的慰藉；“缃帙”是旧书，是三年前的抱负，是至今未实现的理想。酒是新的，书是旧的；酒是当下的慰藉，书是过去的包袱。弟弟用酒款待他，他却对着那捆从未派上用场的书，心中五味杂陈。
第三联：“病骨犹能在，人间底事无？”
我这病弱的骨头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此联由眼前的酒与书，转入更深沉的感慨。“病骨犹能在”五字，写尽三年仕途对身心的摧残——他带着病体归来，能活着见到亲人，已是万幸。然而紧接着“人间底事无”，却将这份庆幸瞬间转化为对世事的嘲讽。“底事无”即“何事无”，意谓人世间什么卑鄙的事没有呢？这一问，是对仕途黑暗的控诉，也是对自己三年蹉跎的总结。
第四联：“何须问牛马，抛掷任枭卢！”
何必再问什么成败得失？就像赌局中的骰子，抛出去，是枭是卢，听天由命罢了！
尾联以赌博为喻，将人生的失意推向决绝。“牛马”指赌博中的胜负，“枭卢”是古代博戏的两种彩名。诗人说：仕途的成败，不过是一场赌局；而我，已经不想再问结果，任由它抛掷，任由它去。这“抛掷任枭卢”五字，表面是洒脱，实则是绝望；表面是放下，实则是愤激。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李贺诗中少有的以亲情为主题的篇章，也是他仕途失意后最沉痛的自我剖白。全诗以归家为起点，以酒与书为媒介，以病骨与世事的感慨为核心，以赌局为收束，将欣慰、悲凉、愤懑、绝望熔于一炉。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外而内、由浅入深的递进层次。首联写归家的时间背景，是外在事实；颔联以酒与书对举，是眼前景象；颈联由景物转入感慨，直抒胸臆；尾联以比喻收束，将情感推向极致。四联之间，层层推进，情感不断加深。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无”字与“任”字的呼应。颈联“人间底事无”的“无”，是对世事黑暗的否定；尾联“抛掷任枭卢”的“任”，是对自身命运的放弃。一否定一放弃，共同构成了诗人对仕途的彻底绝望。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小事写大情”。“醁醽今夕酒，缃帙去时书”只是眼前的两样寻常之物，却承载了诗人全部的悲欣；“病骨犹能在”只是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描述，却暗含了三年仕途的全部摧残。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正是李贺诗歌的独特魅力。
写作特点：
- 对比鲜明，意蕴深远：“三年”与“一日”的时间对比，“今夕酒”与“去时书”的物象对比，“病骨犹能在”与“人间底事无”的情感对比，层层对比中深化了主题。
- 以小事写大情：从一壶酒、一捆书入手，引出对三年仕途、整个人生的感慨，举重若轻，以小见大。
- 比喻精妙，含义丰富：以赌博喻人生，以“枭卢”喻命运，既切合诗人的愤激心态，又具有普遍的人生况味。
- 语言简练，情感浓烈：全诗四十字，却将归家的欣慰、仕途的悲凉、世事的愤懑、命运的绝望熔于一炉，字字千钧。
- 章法井然，对仗工稳：各联对仗整齐，出句与对句既对立又互补，深化了诗歌的情感张力。
启示：
这首诗以一次归家，道出了人生最深的无奈，也给予后人深刻的启示。首先，它让我们看到亲情的温暖与珍贵。诗人仕途失意，身心俱疲，唯一能给他慰藉的，是弟弟为他斟上的那杯酒。这杯酒，是归途的终点，也是心灵的港湾。它提醒我们：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残酷，家永远是最后的避风港；无论成败得失，亲人永远是最坚实的依靠。
其次，诗中“人间底事无”的愤慨，让我们看到诗人对世事黑暗的清醒认知。他没有美化现实，没有自我安慰，而是直面那“何事无”的残酷真相。这种清醒，虽然痛苦，却比盲目的乐观更加可贵。它告诉我们：看清世界的真相，并不等于放弃生活；承认现实的黑暗，也不等于否定光明的可能。
更深一层，这首诗还让我们思考：当理想破灭、前路渺茫时，人该如何自处？李贺给出的答案是“抛掷任枭卢”——任由命运的骰子去抛，不再追问，不再挣扎。这表面是绝望，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既然无法掌控，便不再执着；既然无力回天，便坦然接受。这种在绝望中求得的平静，或许比任何虚妄的希望都更加真实。
关于诗人：
李贺（790 - 816），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中唐浪漫主义诗人。唐宗室后裔，因避父讳不得应进士举，终身潦倒，年仅二十七而卒。其诗以奇崛冷艳、想象诡谲著称，被誉为“诗鬼”，与李白、李商隐并称“三李”。《昌谷集》存诗240余首，《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以浓烈色彩写战争悲壮；《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更以神话意象摹写音乐。杜牧称其诗“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在唐诗中独辟“长吉体”一派，对李商隐、温庭筠及后世诗歌意象开拓影响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