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
王维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早期山水诗中的一篇清丽代表作,生动展现了他从仕途向自然转身之际,如何通过一条溪流完成自我心灵的勘探与安顿。此诗约作于其初隐蓝田、心境处于仕隐摇摆的探索期。全诗以“我”循溪而行的过程为线索,不仅描绘了青溪千回百转、声色各异的自然形态,更在景物与心境的反复映照中,揭示了诗人由外在追寻到内在确认、最终抵达精神栖居的完整心路历程,是一条用诗句标绘的“心灵归化之溪”。
首联:“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步入黄花川的地界,我总是追随着青溪的流水前行。
开篇以平淡的叙述口吻,道出一种惯常性的、近乎本能的追寻。“言入”是空间进入,“每逐”是时间重复。诗人并非偶然造访,而是“每逐”——屡次、常常地追随。这暗示青溪对诗人具有某种持续的、神秘的吸引力,是他精神漫游的固定路线。黄花川是地理起点,青溪则是贯穿其间的灵魂线索。
次联:“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溪水随山势千回万转,蜿蜒前行;看似曲折漫长的路途,其实直线距离不过百里。
此联概括溪流的总体特征,富有哲学隐喻。“随山将万转”是顺应外境、灵活变通的智慧,也是人生道路曲折的写照;“趣途无百里”则道出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心灵的旅程(“趣途”)感受漫长,实际的物理距离(“无百里”)或许并不遥远。这为后文“我心”与“清川”的对应埋下伏笔——内心的安宁,也许就在不远处的“转弯”之后。
三联:“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水流在乱石滩中喧嚣激荡,奔涌喧哗;流经幽深松林时,却呈现出静谧安详的色调。
诗人以精妙的对仗,捕捉青溪最具戏剧性的两重性格。“声喧乱石中”是动态的、张扬的生命力,是冲突与能量的释放;“色静深松里”是静态的、内敛的沉思感,是和谐与深度的沉淀。这一“喧”一“静”,一“声”一“色”,不仅写活了溪水,更映射了诗人(乃至常人)内心可能存在的两种状态:激昂与平和,躁动与宁静。
四联:“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水波轻轻荡漾,浮动着菱叶与荇菜;水面清澈澄明,倒映着芦苇的身影。
视线从宏观的声貌转向微观的细节,节奏趋于舒缓。“漾漾”是水波的柔动,“澄澄”是水质的透明;“泛菱荇”是生机盎然的近景,“映葭苇”是虚实相生的中景。这两句描绘出青溪温润、明净、充满细节美感的一面,是自然之“秀”与“灵”的集中体现。经历了“喧”与“静”的对比后,溪流在此展现出它最具亲和力的日常面貌。
五联:“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我的心境本就素来安闲,这清澈的溪流,它的恬淡正与我的心境相同。
此联是全诗的情感枢纽与哲学升华,由“观物”猛然转入“观心”。“素已闲”是诗人的自我发现与确认:这份闲适并非溪流赋予,而是内心本有。“澹如此”则是惊人的发现:外在的溪流之“澹”,与内在的吾心之“闲”,竟然如此相似,乃至同一。这不是比喻,而是存在层面的共鸣与印证。诗人恍然大悟:我追觅的并非溪流本身,而是那个与溪流同构的、本自具足的内心。清川如镜,照见心性。
尾联:“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请让我留在这稳固的磐石之上,就此垂下钓竿,了此余生吧。
收束于一个决然的姿态与永恒的承诺。“盘石”象征坚定、稳固、可依托之物,与流转的溪水形成对比,是动荡世界中寻求的定止点。“垂钓”是隐逸的经典意象,但在此处更是一种存在方式的诗化选择——不是功利性的渔获,而是与清川相伴、与时间和解的静观。“将已矣”三字,语气平和却意志坚决,是对前半生追寻的终结,也是对一种新生活(隐居)的郑重开启。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溪流为经、以心灵为纬的游记体悟道诗。全诗结构暗合“启程—经历—发现—领悟—归宿”的完整心灵旅程:首联是启程(追觅),次联是总览(认知),三、四联是细察(体验),五联是顿悟(发现),尾联是归宿(抉择)。这条青溪,从最初的游览对象,最终成为诗人精神的知己与生命的归宿。
王维的深刻在于,他并没有将自然简单地视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而是作为一面映照本心、验证存在的明镜。诗中“我心”与“清川”的对应关系,并非主观情感的强加(移情),而是客观特征的契合(印证)。诗人是在与溪流的深度互动中,逐渐认出了自己内心的本来面目(“素已闲”)。因此,最后的“垂钓将已矣”,不是消极的退隐,而是积极的回归——回归那个被尘世遮蔽、却在清川中照见的真实自我。
写作特点:
- 游踪与心迹的双线并行:诗中既有清晰的空间移动轨迹(入川、逐水、经乱石、过松林、见菱荇、映葭苇、留盘石),也有相应的心灵变化轨迹(追寻、观察、对比、品味、领悟、决心)。内外双线交织递进,结构严谨而富有层次。
- 对仗中见世界节奏:“声喧”对“色静”(听觉与视觉),“乱石中”对“深松里”(局促与幽深),“漾漾”对“澄澄”(动态与静态),“泛菱荇”对“映葭苇”(实像与倒影)。这些工整的对仗,不仅形式精美,更揭示了自然对立统一的根本律动。
- 动词与叠词的韵律之美:“逐”、“随”、“转”、“喧”、“静”、“泛”、“映”,动词准确而富有动感;“漾漾”、“澄澄”等叠词,则增强了语言的音乐性与意境的柔美度,共同构成轻快而不失沉静的诗歌节奏。
- 从“逐”到“留”的动词哲学:全诗始于“逐”(主动追寻),终于“留”(主动停驻)。这一“逐”一“留”,标志着诗人从对外在之物的追寻,转向对内在之境的安住,是生命姿态的根本转变。
启示:
这首诗像一条流淌在纸上的心灵导引图,为我们示范了如何通过与自然的深度对话,完成自我认知与生命定位。它启示我们: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条“青溪”——那个能让我们安静下来、映照出本真自我的自然之境或精神活动。重要的不是盲目“逐”外,而是在与它的相遇中,学会“留”下来,倾听它与你内心共鸣的声音(“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在现代生活的忙碌与喧嚣中,我们常常像开篇的诗人一样,无意识地“逐”着各种目标、信息与欲望。这首诗邀请我们偶尔停下脚步,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青溪”,并在其“万转”与“澹如此”的启示中,认清自己“素已闲”的本质,并找到那块可以安然“垂钓”的生命“盘石”。那或许不是真的归隐山林,而是一种内在的定力与澄明,让我们在纷扰世事中,依然能保有“清川”般的宁静与透彻。
王维的青溪,不仅流在蓝田山间,更应流淌在每个渴望安顿的现代人的心田。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