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中感寄远上人」
孟浩然
一丘尝欲卧,三径苦无资。
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赏析:
这首诗作于开元十六年(728年)至十七年(729年)间,孟浩然四十岁出头,困守长安时期。这一年他应试落第,却并未立即南归,而是滞居京华,继续谋求进身之阶。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昔日的诗名与交游,并未为他换来实际的援引。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正是这段困顿生活的真实写照。
诗题中的“远上人”是一位法号“远”的僧人,孟浩然方外之友。东晋慧远在庐山结白莲社,开创净土宗,成为后世僧隐的精神图腾。孟浩然以“东林”代指远上人所居之地,既是尊称,也暗含将对方比作慧远、将自己视为莲社追随者的深意。此时的他,身在长安“北土”,心向庐山“东林”——地理的两端,正是他生命中选择的两极。
这首诗最特殊之处,在于它毫无掩饰地写出了一个求仕者的贫穷与窘迫。中国文人写失意,多写怀才不遇、写壮志难酬、写知音难觅,却极少像孟浩然这样,直接写“没钱”。“三径苦无资”“黄金燃桂尽”——这是连归隐的路费都拿不出的窘境。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这种彻底的困顿,使这首诗在孟浩然集中显得尤为坦率,也尤为沉痛。
首联:“一丘尝欲卧,三径苦无资。”
我长久以来就向往归隐山林,却苦于连修整归隐之路的资财都没有。
起笔直抒宿志,却立即坠入现实的泥淖。“一丘”化用《汉书·叙传》“栖迟于一丘”之典,“三径”取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皆为隐逸话语的核心符号。诗人连用两典,不避重复,正是要强调:归隐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贯穿半生的夙愿。然而所有夙愿都卡在同一个字上:“苦”。苦的不是无人举荐,苦的不是君主不明,苦的仅仅是——没有钱。这个“苦”字朴素到近乎粗粝,却比任何悲愤都更具摧毁力。当理想被折算成盘缠,当精神归路被物质门槛拦住,隐逸就不再是高洁的选择,而是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颔联:“北土非吾愿,东林怀我师。”
北上长安从来不是我的本心,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是东林寺中的师尊。
此联是价值判断的彻底翻转。“北土”指长安,是帝国的中心,是无数士人毕生奔赴的方向;而孟浩然却说——非吾愿。他不是求仕不得,他是不愿而不得不求。这种被迫卷入的撕裂感,比单纯的落第更令人窒息。“东林”是庐山东林寺,是慧远法师结社念佛之地,更是中国隐逸佛教的精神原乡。孟浩然以“我师”称呼远上人,既是对具体友人的敬重,更是对整个方外世界的归宗。从“北土”到“东林”,从“非吾愿”到“怀我师”,诗人完成了对长安的精神弃绝,也完成对庐山的精神皈依。然而这种皈依是悬置的——他只能“怀”,无法“去”。
颈联:“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行囊中的资财如薪柴般燃尽,胸中的壮志也随着年岁一年年衰减。
此联是全诗最沉痛处,写尽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耗竭。“燃桂”典出《战国策·楚策》:“楚国之食贵于玉,薪贵于桂”,形容长安物价高昂。孟浩然不说“黄金尽”,而说“燃桂尽”——黄金不是花光的,是像柴火一样烧光的。这个“燃”字,有温度,有过程,有余烬。他是一点点看着自己的积蓄化为青烟,一如他一点点看着自己的壮志化为暮气。“壮志逐年衰”的“衰”字,不是“消”,不是“尽”,而是日渐枯萎、日渐萎靡。它不是一夜之间的崩塌,而是经年累月的磨损。四十岁出头的孟浩然,已经在说自己“衰”了。这不是生理的衰老,是希望的衰老。
尾联:“日夕凉风至,闻蝉但益悲。”
黄昏时分凉风吹来,耳边传来蝉鸣,只让我的悲伤更加深重。
以景收情,是孟浩然最擅长的笔法。“凉风”是秋的信使,“蝉”是高洁而短促的生命象征。然而此处既无“松月生夜凉”的清幽,也无“荷风送香气”的怡然。凉风只是凉,蝉鸣只是悲。“但益悲”三字是全诗的情感终点。“益”是叠加,是递增,是不归路。诗人没有在风蝉中获得释然,没有在暮色中觅得安慰。他只是更悲了,更冷了,更老了。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诗集中最赤裸的一首。它赤裸在直写贫穷——“三径苦无资”“黄金燃桂尽”,这是孟浩然其他诗中从未有过的窘迫。它赤裸在直写矛盾——“北土非吾愿”,这是对长安、对求仕、对前半生选择的彻底否定。它赤裸在直写衰老——“壮志逐年衰”,四十岁的诗人已提前领受了暮年的判决。然而这首诗最动人的,不是它的悲,而是它在悲中依然保有对“东林”的怀念。物质耗尽了,壮志衰落了,凉风至了,蝉鸣悲了——但他心里还怀着一个“师”,还存着一念“东林”。那盏灯没有灭,只是照不到他了。
全诗四联,情感呈线性下沉:首联是理想的搁浅,颔联是价值的翻转,颈联是身心的耗竭,尾联是情绪的沉没。孟浩然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出口,没有在结尾安排一缕月色、一阵荷风、一声钟磬。他只是任由自己沉入那片凉风与蝉鸣之中。
这是孟浩然最诚实的一次写作。他不怕被看见贫穷,不怕被看见窘迫,不怕被看见衰老。他只怕自己忘了——忘了东林,忘了师,忘了那个“尝欲卧一丘”的自己。
写作特点:
- 古典诗歌中罕见的“贫穷书写”:中国文人写失意,多写怀才不遇、壮志难酬,极少像孟浩然这样直接写“没钱”。“三径苦无资”“黄金燃桂尽”将精神困境与物质困境并置,使隐逸理想与生存现实之间产生了无法弥合的裂隙。
- 空间意象的价值编码:“北土”与“东林”构成全诗的价值坐标系。前者是长安,是仕途,是“非吾愿”;后者是庐山,是方外,是“怀我师”。地理方位被赋予伦理等级,空间选择即是人生选择。
- 典故的沉痛化用:“一丘”“三径”“东林”“燃桂”——孟浩然连用四个典故,却不显堆砌。因为这些典故已不是修辞,而是他理解自身命运的认知框架。他把自己放入陶渊明、慧远、苏秦的序列中,在古人身上辨认自己的困顿。
- 时间意识的残酷内化:“逐年衰”是全诗最残忍的三个字。它不是对某个瞬间的书写,而是对漫长过程的追认。孟浩然不是在落第那一刻崩溃的,他是在之后无数个“朝朝空自归”的日子里,一点点被时间磨尽的。
- 结句的反向收束:诗结句“闻蝉但益悲”拒绝了一切慰藉。凉风不抚慰,蝉鸣不陪伴,暮色不温柔。这是孟浩然诗境中罕见的无光之夜。
启示:
这首诗告诉我们:理想主义最残酷的敌人,往往不是权力的压制,而是贫穷的消磨。孟浩然并非没有归隐的志向,他有“一丘”,有“三径”,有“东林”,有“我师”。他只是没有盘缠。这个事实如此朴素,又如此残忍。它让“归隐”从高蹈的精神选择,降格为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当代社会中,无数人同样困在“北土”与“东林”之间:向往着某种更简素、更本真的生活,却被房贷、医疗、子女教育牢牢钉在原地。孟浩然的“苦无资”,不是唐代才有的困境,是人类文明的顽疾——让精神出口变成物质门槛。然而这首诗并没有教人放弃理想。恰恰相反,孟浩然在最窘迫的时候,依然写下了“东林怀我师”。他没有忘记那个方向,没有否认那曾是、也依然是自己的“吾愿”。
贫穷可以困住他的身体,困住他的归程,却困不住他怀中的那尊师、心中的那片东林。千年前的长安秋日,一位盘缠耗尽的布衣诗人,在凉风蝉鸣中给远方的僧友写下这首诗。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寄给这位友人——没有诗卷,没有礼物,连返乡的路费都已燃尽。他只能寄去自己的窘迫、衰老、悲伤,以及一份从未动摇的怀念。这大概是人类友谊最纯粹的形态:当我一无所有时,我还能把“我”寄给你。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