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园 · 其五」
李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赏析：
这组诗共十三首，是李贺辞官归乡后所作的一组田园诗。南园位于昌谷故里，是李贺家的庄园。与组诗中其他描写竹影、花木、春色的篇目不同，这一首完全跳出了园林景致，转而抒发胸中的豪情与愤懑。李贺回乡的直接原因，是身体病弱、仕途无望。元和八年（813年），他辞去奉礼郎之职，回到昌谷。这个九品小官做了三年，既无升迁之望，也无建功之机。更早之前，他因“避父讳”被剥夺进士考试资格，断了正常入仕的路径。对于一个心比天高的二十三岁青年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
归隐田园，不是他的本意。诗中“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质问，与其说是豪情，不如说是对现状的不甘。“收取关山五十州”指向当时藩镇割据的现实——元和年间，朝廷控制的州郡不过百余，河南、河北五十余州被藩镇占据，朝廷屡次用兵，收效甚微。这是国家层面的困境，也是李贺个人抱负的投射：若不能科举入仕，那便投笔从戎，以战功封侯。但最后一句“若个书生万户侯”，又把这股豪情浇灭了一半。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哪个是靠写诗作文封侯的？这是反问，也是自嘲；是愤慨，也是清醒。
第一联：“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不佩上吴钩利刃，去收复那关山之外的五十州失地？
起句以反问出之，气势如虹。“男儿”二字，既是自指，也是对天下有志者的呼唤。“吴钩”是春秋时期吴地所产弯刀，后泛指精良兵器。诗人问：真正的男儿，为什么不拿起武器，去战场上一展身手？
下句点明目标：“收取关山五十州”。元和年间，朝廷直接控制的州郡只有百余个，而河北、河南五十余州被藩镇割据，不听号令。这“五十州”是当时最大的国患，也是无数志士渴望收复的目标。诗人把个人抱负与国家命运直接挂钩，使诗句具有了强烈的现实意义。
第二联：“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请你暂且登上凌烟阁看一看，那些封万户侯的功臣，有几个是书生出身？
此联由豪情转入反思，由外放转向内敛。“凌烟阁”是唐太宗为表彰开国功臣所建，阁中绘有长孙无忌、魏徵、尉迟敬德等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诗人说：你去凌烟阁上看看，那些封侯拜相的，有几个是只靠读书写字的书生？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二十四功臣中，有文有武，但真正的“万户侯”，几乎都是靠战功挣来的。魏徵虽是文臣，也曾在李密幕府参与军事；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同样经历了隋末战乱的锤炼。纯粹的“书生”，在那个时代确实难以封侯。
这句诗既是现实的总结，也是诗人对自己处境的悲叹。他知道，以他的身体状况和时代环境，投笔从戎只是奢望；但留在家乡，做个闲居的书生，又心有不甘。
整体赏析：
这首诗只有二十八个字，却容纳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前两句是激昂的，后两句是沉郁的；前两句是外向的，后两句是内省的；前两句是问天下，后两句是问自己。
第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像一声断喝，振聋发聩。第二句“收取关山五十州”，把这一声断喝落到实处——不是空喊口号，而是指向具体的国家使命。这两句放在任何诗人笔下，都足以传世。
但李贺没有止于此。第三句“请君暂上凌烟阁”，把读者从塞外沙场拉回长安宫阙，从未来拉回历史。最后一句“若个书生万户侯”，用事实回答第一句的提问：为什么男儿不带吴钩？因为不带吴钩，就封不了侯。
这个回答，既是现实的残酷，也是诗人的清醒。他知道，即便他投笔从戎，以他的体弱多病，也未必能建功立业；即便他建功立业，也未必能位列凌烟阁。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忍不住要喊。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动，正是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
写作特点：
- 设问开篇，先声夺人：以“何不”起笔，气势磅礴，使读者瞬间被带入诗人的情绪场域。
- 今昔对照，时空转换：从当下的“关山五十州”，到历史的“凌烟阁”，时间与空间在四句诗中完成转换，拓展了诗歌的容量。
- 反问收束，余味深长：“若个书生万户侯”以反问作结，既回答了开篇的提问，又将问题抛给读者，引人深思。
- 语言铿锵，节奏明快：全诗用词刚劲有力，节奏紧凑，与诗人内心的焦灼情绪高度契合。
- 情感转折，张弛有度：前两句豪情万丈，后两句沉郁顿挫，在一首短诗中完成情感的两极转换，显示了高超的艺术把控力。
启示：
这首诗以二十八个字，写出了一个读书人最深的困境：读书，到底能不能改变命运？李贺的时代，答案是“不能”。至少在封侯拜相这件事上，书生没有优势。凌烟阁上的功臣，大多是靠战功起家；那些靠科举入仕的文官，最高也只能做到宰相，但“万户侯”是爵位，需要军功才能获得。这个现实，在今天看来或许已经过时，但李贺提出的问题依然有效：一个人，如何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实现自己的价值？
诗中没有给出答案，只留下两个反问。但这两个反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认命，不妥协，不甘于现状。即便知道前路渺茫，也要喊出自己的不甘。这种精神，比任何具体的成功都更可贵。
关于诗人：
李贺（790 - 816），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中唐浪漫主义诗人。唐宗室后裔，因避父讳不得应进士举，终身潦倒，年仅二十七而卒。其诗以奇崛冷艳、想象诡谲著称，被誉为“诗鬼”，与李白、李商隐并称“三李”。《昌谷集》存诗240余首，《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以浓烈色彩写战争悲壮；《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更以神话意象摹写音乐。杜牧称其诗“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在唐诗中独辟“长吉体”一派，对李商隐、温庭筠及后世诗歌意象开拓影响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