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二首 · 其二」
李商隐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赏析：
此诗是李商隐咏史诗中批判锋芒最锐、构思对比最烈、历史反思最深的典范之作。诗人选取唐玄宗与杨贵妃的马嵬悲剧作为解剖晚唐政治衰朽的切口，却未止于爱情悲歌的咏叹，而是以凌厉的诗笔，层层剥开权力、爱情、诺言与历史现实之间的残酷悖反，最终将批判的矛头直指帝王权责的本质。全诗以反诘作结，如一把冷峻的史鉴，映照出权力巅峰者的荒唐与平凡人间情感的珍贵。
首联：“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徒然听说海外还有所谓的“九州”，来世的缘分渺茫难测，而此生的夫妻情分早已终结。
开篇即以冷峻的“徒闻”否定方士寻得杨妃魂魄的传说，戳破玄宗自欺的慰藉。“海外更九州”源自邹衍“大九州”说，在此喻指虚幻的彼岸世界。诗人以地理的虚妄（海外九州）对仗时间的虚妄（他生未卜），双刃并下，斩断一切逃避现实的幻念。“此生休”三字如断金石，宣告了玄宗爱情神话在政治现实面前的彻底破产，为全诗定下彻骨悲凉与理性审视的基调。
颔联：“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只能空洞地听闻禁卫军中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再也听不到宫中鸡人报告晨晓的更筹了。
此联通过宫廷仪典的今昔对比，具象化地呈现权力秩序的溃散与日常世界的崩塌。“虎旅传宵柝”是逃亡路上危机四伏、充满肃杀的现实；“鸡人报晓筹”则是昔日宫廷中象征秩序与安宁的典雅生活。“空闻”与“无复”形成尖锐对照，暗示玄宗的帝王威仪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仓皇与惊惧。声音意象（宵柝、晓筹）的转换，戏剧化地演绎了一场从盛世到乱离的“失乐园”。
颈联：“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正是这一天，六军一同驻马不前，逼迫赐死贵妃；可还记得当年七夕之夜，你我曾嘲笑牵牛织女一年只能相会一次？
此联是时间轴上最残酷的“闪回”与对比，构成全诗情感的巅峰与结构的枢轴。“此日”是血淋淋的政治现实时刻（马嵬兵变），“当时”是缠绵悱恻的爱情私语时刻（七夕盟誓）。“六军同驻马”是集体暴力的冰冷凝固，“七夕笑牵牛”是两人世界的温热流动。当年“笑”牵牛的短暂，反讽地预示了自身连“一年一会”亦不可得的命运。诗人将个人情誓置于帝国军队的逼迫之下，揭示了私情在公共政治危机前的极端脆弱，以及帝王私人幸福与国家命运根本上的不可调和。
尾联：“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为何你做了四十年的天子，到头来，却还不如寻常卢姓人家，能够守护住自己名叫莫愁的妻子？
尾联如雷霆一击，将全诗的悲剧情结提升至社会批判与历史诘问的高度。“四纪为天子”强调其权力之长久与尊崇，“不及卢家有莫愁”则揭露其作为丈夫与保护者的彻底失败。“如何”一词，是质问，是嘲讽，更是深沉的历史困惑与价值重估。诗人将帝王与平民（卢家）置于同一价值天平上称量，结果竟是帝王完败。这不仅仅是对玄宗个人的指责，更是对帝王制度下，极端权力往往导致责任失落、情感异化与人性扭曲的深刻洞察。“莫愁”既是平民妻之名，亦暗含“没有忧愁”之意，与玄宗“此生长恨”形成终极反讽。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如精密手术、情感如冷焰燃烧的“政治-情感解剖诗”。全诗四联，分别从“神话幻想”（首联）、“现实秩序”（颔联）、“时间因果”（颈联）、“价值审判”（尾联）四个维度，对马嵬事件进行层层深入的剖析。每一联都包含一组强烈的今昔、虚实或尊卑对比，共同织就一张令人窒息的反思之网。
李商隐的卓绝之处在于，他并未简单地将悲剧归咎于“红颜祸水”或“君王昏聩”的单一叙事，而是通过“七夕笑牵牛”与“六军同驻马”的并置，深刻揭示了帝王私人领域与公共责任之间不可化解的永恒矛盾。玄宗既是爱情的信仰者，又是帝国秩序的破坏者与牺牲品。而诗末的诘问，更将批判从具体历史人物，引向对权力本质的普遍思考：绝对的权力，是否必然伴随着绝对的情感无力与道德困境？
写作特点：
- 对比艺术的登峰造极：全诗充斥多重对比——海外九州 vs. 此生已休（空间虚妄 vs. 时间现实）、虎旅宵柝 vs. 鸡人晓筹（乱世 vs. 盛世）、六军驻马 vs. 七夕笑谈（公共暴力 vs. 私人甜蜜）、四纪天子 vs. 卢家莫愁（至尊权力 vs. 平民幸福）。对比的密集与尖锐，构成了诗歌强大的理性批判力量。
- 时间节点的精心选取与并置：诗人选取了四个关键时间节点：虚幻的“他生”、动荡的“此日”（逃亡夜）、血腥的“此日”（兵变时）、甜蜜的“当时”（七夕）。将这些节点打破时序并置，产生了强烈的历史荒诞感与命运反讽效果。
- 用典与反讽的深度融合：“海外九州”、“七夕牵牛”、“莫愁”等典故的运用，非为炫学，而是服务于主题的反讽与深化。如“七夕笑牵牛”是幸福时的天真，却成为命运的无情嘲弄。
- 诘问句式的雷霆之力：尾联以“如何…不及…”的诘问句式收束，不留余地，不容辩驳。这种直指核心的质问，是诗人历史评判的最终宣判，也是诗歌批判精神的集中爆发。
启示：
这首作品如同一面寒光凛冽的历史透镜，不仅照见了唐玄宗的个人悲剧，更折射出权力、责任与人性情感在极端情境下的复杂关系。它启示我们：无论地位多么尊崇，若不能履行最基本的人伦责任（守护所爱），其权力便失去了人性的根基，甚至可能不如寻常百姓的安稳相守。这对权力者而言，是永恒的警醒。
在当代语境下，这首诗的批判性依然锐利。它促使我们思考：任何身处高位、掌握资源者（无论是政治领袖、企业负责人还是其他权威角色），是否也会在追逐宏大目标或陷入自我神话时，忽略了那些最基本、最具体的人间责任与情感纽带？“不及卢家有莫愁”的诘问，穿越时空，提醒着所有握有影响力的人：真正的成败，最终或许不在于功业的大小，而在于能否守护好生命中最应珍视的“莫愁”。李商隐以诗为史，留下的不仅是一段爱情悲剧的咏叹，更是一则关于权力与人性之永恒困境的深刻寓言。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