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王维」孟浩然

liu bie wang wei

「留别王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孟浩然

赏析:

此诗作于开元十七年(729年),孟浩然四十一岁。这是他第二次离开长安,也是最后一次。前一年应试落第,他并未立即南归,而是滞居京华,继续谋求进身之阶。这一年里,他经历了什么?诗中没有详写,但“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十字,已是一份足够完整的证词。他不是没有尝试,是试过了;不是没有等待,是等尽了。每天清晨出门奔走,每天黄昏独自归来——归到哪里?大约是王维的官舍,大约是某处借住的陋室。归去时两手空空,心也空空。

诗题中的“留别”是离别诗的一种,本应写于启程前夕,赠予送行者。然而孟浩然此诗题为“留别王维”,收信人是王维,读来却更像一封写给自己的诀别书。他在向友人告别,更在向长安告别、向仕途告别、向那个“尝欲济沧海”的年轻自己告别。

这一年王维二十九岁,已在长安为官,与孟浩然交游最密。《新唐书》记载的那则传说——王维私邀孟浩然入内署,忽遇玄宗,孟浩然诵“不才明主弃”而触怒天子——未必属实,却折射出时人对二人关系的普遍认知:王维是那个想帮忙却帮不上的人,孟浩然是那个被命运捉弄却不肯低头的人。此诗写到最后,孟浩然没有请求王维继续举荐,没有流露任何期待。他只是说:“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这不是赌气,是认命。不是怨怼,是成全。

首联:“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如此寂寥,还要等待什么?每日只是空自归来,徒然消磨时日。

起笔便是彻底的自我质询。“寂寂”写环境,更写心境——长安城车马喧阗,而诗人的世界已提前入冬。“竟何待”三字,是问句,更是答句。他当然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等一封荐书,等一次召对,等命运迟来的垂青。但等了一年了,等来的只有“朝朝空自归”“空自归”的“空”字,是全诗第一个情感重音。它不是“独自”的空,是一无所得的空。出门时尚怀着一丝希望,归来时连那丝希望也耗尽了。日复一日,朝朝如此。这五个字,写尽长安一千个日夜的徒劳。

颔联:“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本想归隐山林,去寻那芳草幽处,却又不忍与你这位故人分离。

此联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也是孟浩然对王维最深情的告白。“芳草”是隐逸的符码,自《离骚》“何所独无芳草兮”以降,成为士人精神还乡的经典意象。诗人说“欲寻”,不是“已寻”——归隐的念头早已生根,却始终未能成行。原因只有一个:“惜与故人违”“惜”字极轻,份量极重。它不是“惧”,不是“怨”,不是“不得已”,只是单纯的、温柔的舍不得。长安一无所有,除了王维。这座城没有给他功名,没有给他际遇,没有给他任何留下来继续等待的理由。但它给了他一个知音。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他犹豫一年。

颈联:“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当权者中有谁肯援手?像你这样的知音,世上实在太稀少了。

此联由个人情谊转向对世态的总体判断。“当路”指居要位者,孟浩然一生与之缘浅。他不是没有干谒,不是没有献诗,不是没有在权贵门下等待过。但那些门,一扇扇都关上了。他不怨某个具体的人,他怨的是“谁相假”——没有人肯借他一只渡船。“知音世所稀”是全诗最沉痛的句子,却不是控诉。孟浩然没有说“世人皆浊我独清”,没有说“众人不识珠玉”。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王维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到他离开长安时,唯一难以割舍的,只有这一份情谊。

这两句之间,藏着一种惊人的平衡:前一句是对世界的失望,后一句是对友人的致敬。失望不化为怨毒,致敬不沦为谄媚。孟浩然站在长安的出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平静地转身。

尾联:“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我只合守着这份寂寞,回到故园,掩上那扇柴门。

收束处是彻底的决断。“只应”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清醒的选择。他看明白了:长安没有自己的位置,仕途没有自己的船票。与其在这里“寂寂竟何待”,不如回襄阳“还掩故园扉”。“守寂寞”三字,是全诗的诗眼。它不是被动地承受寂寞,而是主动地选择与寂寞为伴。寂寞不再是命运强加给他的惩罚,而是他自己认领的归宿。从“寂寂竟何待”到“只应守寂寞”,诗人完成了对前半生的终极回答:不是等不到,是不必再等;不是归不得,是终于愿归。

“还掩故园扉”以一个具体的动作收束全诗。这个动作,孟浩然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走下鹿门山的小径,推开那扇多年未启的柴门,将长安的尘土关在身后。这一刻终于到来时,他没有眼泪,没有叹息,只是平静地掩上门扉。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门里是襄阳的山水、鹿门的松月、故园的芳草;门外是长安的寂寂、朝朝的空归、当路的无人相假。他选择了门里。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孟浩然离开长安时写下的自我安魂曲,是一年后写下的告别之辞,愤怒已经沉淀,恐惧已经消化,剩下的只有清醒与平静。这一年间,孟浩然经历了什么?诗中没有明写,但我们能从字缝里读出来。他经历了“朝朝空自归”的循环,经历了“当路谁相假”的失望,经历了在“欲寻芳草去”与“惜与故人违”之间反复摇摆的煎熬。他最终选择了离去,不是因为他不再珍惜这份友情,恰恰是因为他太珍惜——他不愿让王维继续看着自己一天天枯萎下去。

全诗四联,情感呈抛物线状:首联是谷底的自我质询,颔联是回升的情感牵挂,颈联是平出的世态观察,尾联是终点的平静接纳。孟浩然没有让诗沉溺在“寂寂”里,也没有让诗滞留在“惜别”中。他只是把这一切都写完,然后起身,上路。

写作特点:

  • 叠词的压抑性重复“寂寂”“朝朝”——两个叠词在首联连续出现,形成一种循环往复的节奏感。这不是优美的回环,而是困兽在笼中的原地踱步。日复一日,朝朝暮暮,他始终没能走出长安这座无形的牢笼。
  • 情感逻辑的精密递进:全诗的情感推进极其严谨——首联写“无待”的绝望,颔联写“不舍”的牵绊,颈联写“无援”的清醒,尾联写“归去”的决断。四联之间,环环相扣,不可颠倒,不可删削。这是孟浩然诗艺炉火纯青的标志。
  • “知音”母题的私人化终结:孟浩然一生书写知音之憾,《夏日南亭》的“恨无知音赏”、《宿桐庐江》的“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皆是此母题的变奏。而《留别王维》写的是知音就在眼前,却依然不得不别——这是比“无知音”更深的悲剧。他不是没有找到知音,他是找到之后,还要离开。
  • “寂寞”的词义反转:从首联的“寂寂”到尾联的“守寂寞”,同一个词汇完成了情感的质变。前者的“寂”是被抛弃的孤绝,后者的“寂”是自我选择的澄明。孟浩然用四联的推进,将一个负面词汇彻底洗刷,赋予它全新的尊严。
  • 动作收束的象征力量“还掩故园扉”是全诗唯一的具体动作。此前三联,全是心理活动——自问、犹豫、感慨、判断;直到最后一刻,诗人才真正动起来。这个动作如一个句号,将长安千日一笔勾销;又如一道门闩,将前半生所有的不甘与遗憾,都轻轻闩在门外。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人可以在最彻底的失败中,保持最完整的尊严。孟浩然离开长安时,一无所有:没有官职,没有盘缠,没有未来。他唯一拥有的,是王维的友谊,以及选择“守寂寞”的勇气。他没有乞求王维继续举荐,没有诉说命运不公,没有在离别诗中留下任何让友人愧疚的句子。他只是说:我要回去了,你多保重。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体面。他把所有的悲伤都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体谅都让给了对方。

当代社会推崇“永不言弃”的奋斗哲学,将放弃等同于失败,将认命等同于懦弱。孟浩然却用这首诗证明:认命不是认输,放弃不是溃败。有时候,承认“此路不通”需要比继续撞墙更大的勇气;有时候,选择寂寞需要比忍受喧嚣更深的定力。他离开长安时四十一岁,余生还有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再未踏足长安,再未写过求仕干谒的诗。他只是在鹿门山的松月下、在涧南园的荷风里,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写诗,安静地等待春天。他没有成为张九龄,没有成为王维,没有成为任何意义上的“成功者”。但他成为了孟浩然——中国文学史上最温柔、最体面、最不卑不亢的失败者。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千年后,我们不再记得那一年长安城的当路者是谁,不再记得有哪些人高中进士、有哪些人飞黄腾达。但我们记得这首诗,记得这个在寂寞中转身的背影。他掩上的那道故园扉,至今没有完全合拢。门缝里透出的光,照亮了无数后来者。

关于诗人:

Meng Hao-ran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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