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 · 其二」
李商隐
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
为报行人休折尽，半留相送半迎归。
赏析：
此诗为《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组诗的终篇，在延续“折柳”主题与离亭场景的基础上，实现了情感基调与哲学向度的深刻转折。相较于第一首直面“人世死前唯有别”的绝对痛苦，第二首转而从杨柳自身的姿态与命运中，开掘出一种超越单向离别的循环智慧与温柔希冀。诗人以拟人化笔法，让杨柳从被动的赠别之物，升华为主动的情感调解者与时空联结的象征，在烟霭落晖间，完成了一场对离别情绪的诗意救赎与哲学宽解。
首联：“含烟惹雾每依依，万绪千条拂落晖。”
杨柳终日浸润于轻烟淡雾之中，总是那样情意绵绵；千万缕柔条在落日余晖中轻轻拂动，似有无尽思绪。
开篇以浓重的氛围渲染与精细的姿态描摹，赋予杨柳以深情的生命主体性。“含烟惹雾”既写其朦胧柔美之态，亦隐喻离情别绪的弥漫性与缠绕感；“每依依”则强调这是一种恒常的、本质的情感状态。“万绪千条”语带双关，既实指柳枝繁茂，又虚指离愁纷乱如丝；“拂落晖”的动作，将离别置于日暮这一充满终结与苍茫意味的时空节点，却以“拂”这一轻柔姿态化解了沉重，使悲伤显得优美而隐忍。此联将杨柳完全人格化，使其成为离情的化身与承载者。
尾联：“为报行人休折尽，半留相送半迎归。”
请替我转告远行的游子：切莫将柳枝折取殆尽；留下一半用以此刻送别，另一半且待他日迎你归来。
此联是全诗灵魂所在，以杨柳的口吻发出恳请，构思奇崛而情理深挚。“为报行人”是杨柳作为有情主体的主动陈词；“休折尽”的呼吁，源于对自身命运的怜惜，更是对离别逻辑的深刻修正——它反对以彻底消耗（折尽）来应对别离。“半留相送半迎归”则是这一修正的具体方案，它打破了送别行为的封闭性与终结感，引入“迎归”这一未来向度，从而将线性、绝望的“离”，纳入循环、希望的“离—归”结构之中。柳枝由此成为连接此刻与未来、离别与重逢的信物与契约。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一首以物观情、以柔克刚的“离别辩证法”。全诗采用“杨柳自述”的独特视角：首联是杨柳的“情态自陈”（我如此依依多情），尾联是杨柳的“心愿告白”（请勿折尽，留待迎归）。这一视角转换，使得情感表达更为曲折深沉，也让“折柳”这一传统意象获得了全新的阐释空间。
李商隐的深刻在于，他没有简单地将“迎归”处理为一种乐观的幻想，而是将其建立在对“折尽”这一行为之悲剧性的清醒认知之上。“半留”是一种策略性的保存与充满智慧的节制，它承认离别的必然（仍需“相送”），却拒绝离别的绝对（预留“迎归”）。这使诗歌在柔情中蕴含着理性的力量，在希望里沉淀着现实的重量。与第一首“人世死前唯有别”的决绝断言相比，第二首以“半送半迎”的循环论提供了另一种应对离别的心灵方案，两首诗一破一立，一绝望一希望，共同构成了对离别这一人类境遇的完整诗性探索。
写作特点：
- 视角转换的戏剧性效果：从第一首的诗人主观抒情，转为第二首的杨柳“代言”，视角的拟人化转换带来了情感的客观化与哲理的形象化，使说理不显枯燥，深情更显灵动。
- 数字与分割的象征哲学：“万绪千条”极言其多，“半留…半…”则强调其分。这一“多”与“半”的对照，蕴含深意：情感纵然纷繁如“万绪千条”，却需要“半”的理性分配与保存，方能应对人生的离散与聚合。
- 时间维度的巧妙引入：通过“迎归”的预设，诗歌将单纯的“此刻送别”，延伸为“此刻送别—未来迎归”的时间连续体。柳枝因而成为穿越时间的信物，连接了分离的双方与不同的时空节点。
- 语言的双关与意境的延展：“依依”既状柳态，亦写人情；“绪”既指柳条，亦指心绪；“报”既是转告，亦含报答之意。语言的多层意蕴使有限的文本空间获得了丰富的解读可能。
启示：
这首作品如一剂温润而坚韧的心灵药方，为永恒的离别之苦提供了诗意的纾解之道。它启示我们：在面对必然的失去与分离时，与其耗尽所有去哀悼（“折尽”），不如有节制地付出，有远见地保存（“半留”）。那留下的一半，是对未来重逢的信仰，是对情感延续的期待，更是一种在无常中主动构建意义与希望的生存智慧。
在人际关系流动频繁、告别成为常态的现代社会，这首诗的“半留”智慧尤为珍贵。它提醒我们，在每一次情感的投入与付出中，是否可以为“迎归”预留一份空间与可能？这不仅是对他人的等待，更是对自我情感韧性的建设，对关系开放性的维护。柳枝的“半送半迎”，喻示着一种健康的情感模式：全然投入而不耗尽自我，深情送别而不关闭未来。
李商隐通过这两首组诗，完成了对“离别”的双重赋义：第一首揭示其作为生命本质的残酷真实，第二首则探索超越这一残酷的诗意与理性可能。二者共同告诉我们：真正的深情，既能直面“唯有别”的深渊，也能在深渊旁，种下“半迎归”的柳枝。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