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 · 其一」
李商隐
暂凭尊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
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
赏析：
此诗为李商隐《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组诗的开篇之作，约创作于其宦游漂泊、屡经离别的人生阶段。组诗以“折杨柳”这一经典送别意象为核心，第一首着重从离别者的主观感受与情感冲突切入，以极凝练的笔法勾勒出送别场景中“劝慰”与“痛悟”之间的深刻张力。诗人并未停留于外在情景的描绘，而是直抵离别的本质，在赠柳劝酒的寻常举动中，注入对人生别离命运的沉痛思索，为组诗奠定了哀婉而锐利、柔情中见冷峻的情感基调。
首联：“暂凭尊酒送无憀，莫损愁眉与细腰。”
且借这一杯薄酒，暂送走你我此刻的无边寂寥；请你千万莫要因这离愁，折损了那含愁的眉弯与纤弱的腰肢。
开篇于无奈中强作宽解，于关切中暗藏深悲。“暂凭”二字道出酒的无力——它只能“暂”时对抗“无憀”（即“无聊”，此处指离别的空虚怅惘），无法真正消解别恨。而“莫损愁眉与细腰”的劝慰，恰恰反向证实了“愁眉”正蹙、“细腰”将损的残酷现实。“愁眉”、“细腰”既是对离别女子楚楚容颜的写实，亦暗扣“杨柳”之喻（柳叶如眉，柳枝如腰），人事与物象在此悄然叠合，为下文的转折埋下精妙伏笔。这劝慰愈是温柔体贴，愈反衬出离别的无可挽回与对对方身心的深切担忧。
尾联：“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惜长条。”
人这一生，在死亡降临之前，所经历的最痛苦之事，唯有离别；春风啊，你又怎能只顾怜惜那青青的柳条，而不让人折取以寄离情呢？
此联如奇峰突起，将诗意推向震撼人心的哲理高度。“人世死前唯有别”是一句沉痛至极的生命判决。它将“别”与“死”相提并论，甚至暗示“别”是比“死”更为普通却同样锋利的生命常态之痛。此句彻底剥去了离别感伤的外衣，露出其存在的冷酷本质。紧接着，“春风争拟惜长条”则是对自然法则的一声悲怆反诘。诗人以拟人手法质问春风：你既然懂得爱惜柳条（“长条”）的完整，又如何不理解人间离别的惨痛，乃至需要折柳以寄情的无奈？“争拟”（怎肯）二字，充满悲愤与不解的张力。这两句构成一个深刻悖论：人之深情（需折柳）与物之无情（春风惜柳）的冲突；更隐喻着个体在无情宇宙（春风、时光）面前，为寄托有情而不得不有所“损毁”（折柳）的生存困境。
整体赏析：
此诗是一首结构精严、层层递进的“离别存在论”。前两句写“劝人”，是在情感层面尝试缓冲；后两句写“诘天”，是在哲学层面直面残酷。从“暂凭尊酒”的消极抵御，到“莫损愁眉”的积极维护，再到“人世死前唯有别”的绝对宣判，最终落于“春风争拟惜长条”的苍凉诘问，情感逻辑环环相扣，境界节节拔高。
李商隐的高明在于，他并未停留在抒发一己离愁，而是通过“折柳”这一微小动作，撬动了对生命本质、情感价值与自然法则关系的深刻思考。诗中“折柳”的行为，因“人世死前唯有别”的命题，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悲剧性色彩——那是人类在注定的别离命运前，一种脆弱而倔强的仪式性抵抗。而春风的“惜长条”，则象征着宇宙间一种冷漠的、维持自身完整性的自然律。人的“折”与春风的“惜”，构成了有情世界与无情法则的永恒对抗，使得这首小诗充满了震撼人心的思想力量。
写作特点：
- 悖论性结构的建构：“莫损”（劝人保全）与必然的“损”（折柳送别）构成第一重悖论；“人世唯有别”（绝对痛苦）与“春风惜长条”（自然无情）构成第二重悖论。悖论中见深情，矛盾中显真实，是李商隐诗思深邃的典型体现。
- 意象的隐显双重性：“愁眉”、“细腰”是显在的人物描写，又是潜在的杨柳意象；“长条”是显在的柳枝，又隐含着对人物形貌的呼应。这种人事与物象的互相渗透、彼此喻指，极大丰富了诗歌的层次与暗示性。
- 议论入诗的震撼效果：“人世死前唯有别”以斩钉截铁的议论句直插诗心，打破了一般送别诗缠绵悱恻的基调，以哲思的冷峻强化了情感的炽烈，产生了石破天惊的艺术效果。
- 语气从婉转到激越的陡转：前联语气尚属委婉劝慰，后联则转为沉痛宣告与激烈诘问，这种情感的急剧升华与语气的巨大落差，形成了强大的内心冲击力。
启示：
这首作品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离别情感温情的表面，让我们直视其下生命固有的分离性与孤独本质。它启示我们：离别之痛，之所以刻骨铭心，或许正因为它是生而为人在“死前”必须反复体验的、关于“关系断裂”的预演与缩影。
在变迁加速、聚散无常的现代社会，这首诗具有尖锐的当代意义。它让我们反思：在频繁的“别”（地理的、心灵的、阶段的）之中，我们是否如同诗人一样，在意识到“唯有别”的残酷之余，依然努力进行着某种“折柳”般的仪式性努力——一通电话、一条信息、一件礼物——试图在无常中留住有情？而那被质问的“春风”，或许就是我们面对的时代洪流、社会规律或冰冷的数字逻辑，它们“惜长条”（维持系统效率、理性秩序），而我们，是否仍要且仍能，为了一份具体的情谊，去做出看似“不经济”却充满人性的“折取”？
李商隐以一首诗，将一次具体的送别，升华为了对人间所有离别之本质的悲悯洞察。它让我们在折柳时，不仅感受到柔情，更体会到一种存在于人类境遇深处的、庄严的悲剧感与不屈的温情。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