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花」
罗隐
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
若教此物堪收贮,应被豪门尽劚将。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罗隐的托物讽刺之作。罗隐以文名世,却因出身寒微、不善逢迎而“十上不第”,困居科场数十年,对世态炎凉、权贵贪婪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与愤懑。他善于以咏物之名,抒人间世态;以花草之微,写社会之弊。
此诗所咏之“金钱花”,又名旋覆花,花色金黄,形似铜钱,故名。然而罗隐笔下的金钱花,已非寻常花草——它“占得佳名”,却注定难逃被掠夺的命运。晚唐时期,豪门权贵穷奢极欲,贪得无厌,百姓脂膏尽被搜刮,天下财富尽入私门。诗人借金钱花之名,以花喻“金钱”,以“绕树芳”写其美好,以“依依相伴”写其柔弱,而后笔锋陡转:倘若此花真可收藏,必被豪门连根掘尽、片甲不留。 这短短二十八字,既是对豪门贪婪的无情揭露,也是对美好事物终被毁灭的深沉悲叹,体现了罗隐一贯的愤世之情与批判精神。
首联:“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
这花占得一个美好的名字,缠绕在树上吐露芬芳;彼此相依相伴,一起迎着灿烂的秋日阳光。
诗一开篇,便以温婉笔触描绘金钱花的美丽姿态。“占得佳名”,点出花名之诱人——“金钱”二字,本已惹人遐想;“绕树芳”,写其清香四溢、攀援而上的生长姿态,一派生机盎然。下句“依依相伴向秋光”,更以拟人手法赋予花以温情:它们相互依偎,迎着秋日阳光,仿佛一群无忧无虑的生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尽情绽放。这“依依相伴”四字,既写花之繁密,也暗含其柔弱——它们需要相互依靠,才能在这世间生存。 诗人以欣赏与怜爱的笔调铺陈,营造出一幅温馨和谐的秋日画卷,却也为后文的转折埋下伏笔:如此美好的事物,能在这贪婪的人世间长久存留吗?
尾联:“若教此物堪收贮,应被豪门尽劚将。”
倘若这花真的像金钱一样可以被收藏起来,那它早就会被那些豪门权贵毫不怜惜地全部挖尽掘光了。
此联笔锋陡转,以假设引出冷峻结论,是全诗的灵魂所在。“若教此物堪收贮”,一个假设,将金钱花从“花”推向“金钱”的隐喻——花本不可收贮,但若它真如名字所示,是可以收藏的财富呢?下句“应被豪门尽劚将”,以肯定语气坐实这假设的结局:“豪门”,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权贵;“尽劚将”,一个“尽”字,写其贪婪无度——不是采几朵,而是全部掘尽、片甲不留;一个“劚”字,用得极狠——不是摘,不是采,而是用镐头挖掘,连根拔起,斩草除根。这“劚”字里,有对豪门贪婪的深恶痛绝,也有对美好事物终被毁灭的无力与悲愤。 前两句的温馨美好,在此刻被击得粉碎——原来在这人世间,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容易被贪婪的目光盯上;越是柔弱的生命,越难逃被掠夺的命运。
整体赏析:
这是罗隐咏物诗中的讽刺力作。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金钱花为切入点,将花的美丽与命运、名字与实质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对晚唐社会贪婪风气的冷峻批判与深沉悲慨。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表及里、先扬后抑的递进层次。首联极写金钱花之美好——“占得佳名”“绕树芳”“依依相伴”“向秋光”,每一笔都是欣赏,每一句都是怜爱;尾联陡转假设,以“若教”“应被”推出冷酷结局,将前两句的美好瞬间击碎,化为一片悲凉。两句之间,由美入丑,由温婉入冷峻,由怜爱入愤慨,形成强烈反差,震撼人心。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占”字与“尽”字的对照。首联的“占得佳名”,是花之幸——它拥有了一个美好的名字;尾联的“尽劚将”,是花之劫——它终将被贪婪者掠夺殆尽。这“占”与“尽”之间,藏着的是世间最残酷的逻辑:美好的东西,往往因其美好而招致毁灭;柔弱的生命,往往因其柔弱而无力反抗。 诗人以花喻人,以物讽世,将豪门贪婪的本质揭露无遗。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假设推演、冷峻反讽”的巧妙运用。诗人不直接控诉,不发议论,只以一个假设轻轻推开——倘若此物可收藏,结果会怎样?然后以“应被豪门尽劚将”七字作答,不置一词褒贬,而褒贬已在其中。这种冷眼旁观的笔法,比声嘶力竭的控诉更有力,比痛哭流涕的哀号更震撼。 正如古人所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不言其恶,而恶自现。”
写作特点:
- 托物言志,借花讽人:以金钱花之名写金钱之实,以花之命运写社会之弊,一物双关,意在言外。
- 先扬后抑,反差强烈:首联极写美好,尾联陡转冷酷,前后对照之下,温馨化为悲凉,怜爱转为愤慨。
- 假设推演,冷峻反讽:“若教”“应被”构成假设与肯定的递进,不直言批判,而批判自现其中。
- 语言精炼,一字千钧:“占”字写花之幸,“尽”字写豪门之贪,“劚”字写掠夺之狠,字字刺骨,力透纸背。
启示:
这首诗以小小的金钱花为喻,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贪婪者从不放过任何可以攫取的东西,而美好的事物往往因其美好而招致毁灭。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名字的陷阱”。 金钱花本是无辜的花草,只因名叫“金钱”,便被诗人设想了被掠夺的命运。这名字,是它的幸运,也是它的不幸——幸运的是,它因此被诗人记住;不幸的是,它也因此在想象中被摧毁。这提醒我们:世间许多事物,往往因其标签而被误读,因其名号而被觊觎。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美好与脆弱”的关系。 那“绕树芳”的美丽,那“依依相伴”的温情,本应是这世间最值得珍视的东西。然而在贪婪者眼中,它们不过是等待攫取的财富;在豪门看来,它们不过是“尽劚将”的对象。诗人告诉我们:美好的事物往往是脆弱的,因为它们不懂得保护自己;而贪婪者往往是强大的,因为他们从不怜惜任何东西。
而最令人深思的,是诗中那份“无力感”中的清醒。 诗人明知道美好终将被掠夺,却没有选择粉饰太平、歌功颂德,而是以冷峻的笔触,将这残酷的真相揭示出来。这种清醒,是痛苦的,却也是可贵的——因为只有看清真相,才有可能改变真相;只有直面黑暗,才有可能驱散黑暗。
这首诗写的是晚唐的金钱花,却让每一个时代的人,都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那“绕树芳”的美好,是每一个珍视美者的初心;那“尽劚将”的结局,是所有被掠夺者的宿命;那“若教”“应被”的假设,是一切清醒者对现实的冷眼。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花,读的却是人间。
关于诗人:

罗隐(833 - 910),本名横,字昭谏,杭州新城(今浙江杭州富阳)人,晚唐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作为晚唐文学的重要代表,罗隐以讽刺诗文独步一时。其诗多直指社会黑暗,语言犀利通俗,《雪》“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以反讽笔法质问贫富不均;《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借物喻人,暗叹劳动果实遭掠夺的悲凉。散文小品集《谗书》更被鲁迅誉为“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其中《英雄之言》借刘项“窥伺神器”揭露帝王本质,《说天鸡》以寓言讽刺徒有其表的“专家”,锋芒直指晚唐腐败政治。其诗作收入《甲乙集》,现存诗歌近五百首,在晚唐诗坛中与杜荀鹤、罗邺并称“三罗”,在晚唐绮靡诗风中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