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赏析:
这首著名的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春,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其时诗人漂泊至潭州(今湖南长沙),于暮春时节偶遇同样流落江南的著名乐师李龟年。李龟年乃开元、天宝年间供奉宫廷、名动公卿的歌唱家,亲历并象征着那个文化艺术的黄金时代。这场“天涯沦落人”的意外重逢,触发了杜甫对大唐盛衰、个人浮沉以及艺术命运最深沉的感慨。此诗遂成,以其极简的形式,承载了极重的情感与历史含量,被誉为杜甫七绝的压卷之作。
首联: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当年在岐王的府邸里是常常见到你的,在崔九的厅堂前也曾多次聆听你的歌声。
起笔以平和语调解开一卷盛唐的记忆长卷。“岐王宅里”、“崔九堂前”,这两个特定的地点,是开元时期东都洛阳文艺繁盛、名流雅集的象征性空间。“寻常见”、“几度闻”,语气轻松随意,却精准地传达出在那个全盛时代,欣赏最顶尖的艺术是一种常态、一种日常的奢侈。诗人与李龟年,一个是未来“诗圣”的年轻身影,一个是当时艺坛的璀璨明星,他们的“常见”与“几闻”,本身便是那个开放、富足、文化气息浓厚的时代的生动切片。追忆越是寻常,背后的沧桑巨变便越是惊心。
尾联: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眼下正是江南风光最美好的时节,在这暮春落花纷飞的时候,竟然又与您重逢了。
此联笔锋陡转,从辉煌的往昔拉回凄清的当下。“江南好风景”是客观陈述,更是巨大的反讽。风景虽好,但观景之人已是饱经离乱、憔悴漂泊之身。“落花时节”四字,乃全诗灵魂所在:它既是重逢的真实节令(暮春),更是多重象征的叠加——象征个人生命的暮年、大唐国运的凋零,以及一切美好事物无可挽回的消逝。“又逢君”的“又”字,看似平常,实则千钧,它连接起四十年的时光跨度,从“岐王宅里”的锦绣繁华到“江南落花”的漂泊凄凉,其间家国之变、身世之痛,尽在其中。重逢的惊喜,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怅惘与悲哀之中。
整体赏析:
这首仅二十八字的七绝,是杜甫晚年艺术高度凝练、情感极度浓缩的典范。全诗采用 “以乐景写哀情,以平淡蕴惊雷” 的笔法。表面看,前两句是温馨的回忆,后两句是偶遇的叙写,语调从容,仿佛闲话。然而,在“寻常见”与“又逢君”之间,横亘着一场彻底改变国家与个人命运的安史之乱;在“岐王宅”与“江南”之间,是从文化中心到流落边缘的空间位移;在“几度闻”的盛世清音与“落花时节”的无声飘零之间,是一个辉煌时代的彻底落幕。
诗歌的魅力在于其巨大的留白与无尽的张力。诗人未写一句直接的感慨,未写李龟年如何沦落,未写自己如何困顿,但所有这一切,都通过“岐王宅”—“江南”、“常见”—“又逢”、“好风景”—“落花时节”这几组意象的并置与对比,强烈地暗示出来,让读者自行填补那被省略的惊天动地的历史内容。这场重逢,已非两人之遇,而是两个“盛唐过来人”的相遇,是一段破碎历史在特定时空下的悲怆回声。
写作特点:
- 今昔对比,时空浓缩
全诗构建了“昔”(长安/洛阳,盛唐,青春)与“今”(江南,衰世,暮年)的二元结构。通过具体地点(岐王宅、崔九堂)与抽象时节(落花时节)的对照,将四十年沧桑巨变浓缩于尺幅之间,产生了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 意象精当,寄托遥深
“落花时节”是全诗的核心意象,它巧妙地将自然景象(春暮花落)、人生阶段(晚年漂泊)与时代氛围(国运衰微)三重意蕴融为一体,赋予诗歌以象征性的哲学深度,含蓄而沉重。 - 语言平淡,情感沉郁
诗句如口语般自然流出,无一奇字险句,无一直抒胸臆的悲叹。然而正是在这极度克制的平静叙述下,汹涌着个人与家国命运的深沉悲感,达到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艺术境界。 - 结构精巧,转合无痕
前两句平行铺叙往事,后两句聚焦当下重逢。由“闻”到“逢”,由追忆到现实,转折自然,衔接无隙。结尾句意蕴悠长,如曲终收拨,余音绕梁,将无尽的感慨留给读者。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最伟大的诗篇,有时诞生于最偶然、最平凡的相遇之中。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历史真理:时代的剧变,最终会烙印在每一个个体的命运轨迹上,无论他是帝王将相,还是诗人乐师。 杜甫与李龟年的身影,共同构成了一个文明由盛转衰的微型叙事。
这首诗给予我们的启示超越了文学范畴:它关乎记忆,关乎时间,关乎文明在个体生命中的传承与断裂。它提醒我们,要珍视那些承载着共同文化与记忆的“遇见”,因为它们在时间的洪流中,是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何而来的珍贵坐标。同时,“落花时节”的意象也警示我们,对于个人、社会乃至文明而言,“好风景”未必意味着真正的“好时节”,在历史的转折处,需要有一种穿透表象、洞察本质的清醒与悲悯。这正是杜甫在生命终点,留给后世最凝重、也最富有智慧的一声叹息。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