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
杜甫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赏析：
这首作品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正漂泊于江汉（今湖北一带）流域。自离开夔州后，诗人北归故里的希望愈发渺茫，贫病交加，前途未卜。然而，正是在这看似山穷水尽的境遇中，杜甫写下了一生中最为刚健而睿智的暮年强音。这首诗不仅是一曲漂泊者的哀歌，更是一篇关于衰老、智慧与精神不灭的庄严宣言。
首联：“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我是漂泊江汉、思归故里的游子；天地之间，一个不合时宜的迂腐儒生。
开篇自报身份与坐标，平实中见苍茫。“江汉”是具体的地理困境，“乾坤”是无垠的宇宙背景，两相对照，个体的渺小与孤独感油然而生。“腐儒”是辛辣的自嘲，更是坚守的标识。在“儒”字已非显学的时代，诗人以“腐”自况，恰恰表明其儒家理想与道德人格的纯粹与不可移易，这自贬背后是孤高的自许。
颔联：“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天边的一片浮云，与我一同飘向远方；长夜中的一轮孤月，与我共享这份孤独。
此联是杜诗中最富宇宙情怀的句子之一。诗人将自身情感投射于永恒的自然意象：“片云”喻己身漂泊无定，却与天共远，境界豁然开朗；“永夜”衬己心孤寂，却与月同孤，在孤独中寻得了崇高的共鸣者。物我交融至此，个人的苦难被提升至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哲学层面，孤而不哀，独而有伴。
颈联：“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面对沉沉落日，我的报国之心依然雄健；迎着萧瑟秋风，我的衰病之躯竟觉将要复苏。
情感与意志在此陡然振起，形成全诗精神的制高点。“落日”既是自然之景，亦是生命与国运的隐喻，然而“心犹壮”三字如金石迸裂，逆转了衰颓的必然趋势。“秋风”本是肃杀之气，诗人却感到“病欲苏”，这是精神对肉体的超越，是意志向命运的宣战。一“壮”一“苏”，在极度的物理衰微中，挺立起极度强健的精神主体。
尾联：“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自古以来留存老马，是因它的智慧可供驱策，并非要它再去跋涉千里长途。
借《韩非子·说林上》“老马识途”之典，完成全诗意旨的最终升华。诗人以“老马”自喻，坦然接受年迈力衰、无法“取长途”的现实局限，却同时响亮地宣告自身“存”的价值——在于经验，在于智慧，在于虽不能驰骋沙场却可指引方向的深远智识。这是对“有用”的重新定义，是从“立功”到“立言”、“立德”的悲壮转身，充满了历尽沧桑后的通透与自信。
整体赏析：
这首五言律诗堪称杜甫晚年精神境界的结晶。它完整呈现了一个伟大灵魂在生命边缘的自我确认过程：从承认困境（首联）→ 到与天地共情、升华孤独（颔联）→ 再到于绝境中迸发不屈意志（颈联）→ 最终以智慧重新定义生命价值（尾联）。情感脉络沉郁而顿挫，终归于刚健而清明。
诗歌最动人之处，在于其 “衰朽与强健的辩证法”。通篇弥漫着“腐儒”、“孤”、“落日”、“秋风”、“老马”等衰飒意象，但支撑这些意象的，却是“思归”（有所向往）、“共远”、“同孤”（有所联结）、“心犹壮”、“病欲苏”（有所不屈）、“存”（有所价值）等一系列积极动词。正是在对衰朽的深刻体认中，精神的强健才显得如此真实而震撼。
写作特点：
- 宇宙意识与个人情感的深度融合：诗人将“片云”、“永夜”、“落日”、“秋风”等宏大时空意象，与“思归客”、“腐儒”的微小个人存在并置，在巨大的反差中，反而凸显了个人精神与天地精神的相通，极大拓展了诗歌的境界。
- 对立统一的哲学表达：“远”与“孤”、“落日”与“心壮”、“秋风”与“病苏”、“老马”与“长途”，诗中充满矛盾对立的意象与概念，但杜甫总能以更高的精神维度将其统一，形成张力十足、内涵丰富的艺术表达。
- 用典的化境：“老马识途”的典故运用，毫无斧凿之痕，既贴合诗人年老漂泊的处境，又自然引出关于智慧与经验的深刻主题，使自怜自哀升华为自信自荐，含蓄而有力。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劲健：全诗无一字闲笔，如“共”、“同”、“犹”、“欲”等虚字的运用，精准传达了情感的微妙转折与精神的坚韧力度，体现了杜甫晚年律诗“沉郁顿挫”中“劲健”的一面。
启示：
这首作品向我们提出一个永恒的命题：当肉体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朽，外在功业的可能性日益狭小，人的价值究竟何在？ 杜甫的答案是：价值在于精神的不屈，在于智慧的沉淀，在于即便如“老马”不能长途奔袭，依然可以其识途的智慧体现存在的意义。
它给予现代人的启示尤为深刻。在一个崇尚青春、速度与显性功绩的时代，杜甫的“老马”哲学是一种重要的平衡力量。它告诉我们，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晚年或困境中的“无用之用”，可能正是历经沧桑后获得的通达智慧、沉静力量与精神高度。真正的“壮心”，不一定表现为外在的冲锋陷阵，更可以表现为内心的澄明、坚定与对后来者的精神指引。
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一首暮年壮歌，更是一份关于如何有尊严地老去、如何在局限中创造价值的生命启示录。杜甫以其自身的漂泊与坚守，证明了精神的疆域可以远比乾坤更广阔，心的壮烈足以照亮一切落日与秋风。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