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韩谏议注」
杜甫
今我不乐思岳阳, 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 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 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 或骑麒麟翳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落, 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 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 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 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 色难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 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 焉得置之贡玉堂。
赏析: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流寓夔州时期。时诗人年老多病,生计困顿,而国事未宁,藩镇割据之势日显。韩注(韩谏议)是一位曾参与平定安史之乱、有功于国却遭弃置的贤臣,此刻正退居岳阳。杜甫于病榻之上,念及这位志同道合却远隔千里的友人,感怀其身世,更忧虑国家人才凋零的现状,遂以这首融合了现实关切与游仙想象的长诗,寄托深沉的思友之情与忧国之思。
第一联: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此刻我郁郁不乐,思念着岳阳的友人;身心渴望奋飞前往,却无奈疾病缠身,困于床榻。
开篇直抒胸臆,奠定全诗沉郁而恳切的基调。“不乐”与“思岳阳”点明情绪与对象,“欲奋飞”与“病在床”形成强烈反差,凸显了诗人身心受困、壮志难伸的现实处境,也为下文神游天际的想象埋下伏笔。
第二联: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那仪态美好的友人(韩注)远隔浩渺秋水,正在洞庭湖畔濯足,眺望着四面八方。
以“美人”喻品德高洁的韩注,是中国诗歌的传统比兴手法。“隔秋水”既写地理距离,亦含可望难即之意。“濯足洞庭”暗用《楚辞·渔父》典故,象征超然世外、高洁自守;“望八荒”则见其虽身退江湖,而心系天下。一幅高士临流远眺的画卷,顿现眼前。
第三联: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鸿雁高飞,消失在苍茫天际,日月无光;枫叶转红,天空仿佛降下寒霜。
此联以苍茫的自然景象烘托时代氛围与友人的高蹈远引。“鸿飞冥冥”喻贤者远遁,踪迹难寻;“日月白”、“天雨霜”则渲染出天地肃杀、时局凛冽的寒意。景物描写中渗透着深重的忧时之感。
第四联: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
京城中的权贵们如群仙汇集于北斗星旁,有人骑着麒麟,有人驾着凤凰(暗喻得势显赫)。
笔锋转向朝廷,以游仙笔法进行辛辣讽刺。“玉京”(天帝居所)喻指长安,“群帝”喻当朝权贵。“集北斗”显其汇聚中枢、声势煊赫;“骑麒麟翳凤凰”则极写其排场奢华、得意忘形之态。表面写仙界盛会,实为对腐败官僚集团的生动刻画。
第五联: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芙蓉装饰的旌旗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其晃动的倒影仿佛摇乱了潇湘之水。
承上联,继续以幻写实。“芙蓉旌旗”状其仪仗之华美,“烟雾落”喻朝政之昏昧不清。“影动倒景摇潇湘”一句尤妙:京城权贵的虚华倒影,竟能扰动千里之外的潇湘(韩注隐居之地),暗喻朝廷的腐败混乱波及深远,连隐居者亦不得安宁。想象奇崛,寓意深刻。
第六联: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那些如星宫天君般的显贵沉醉于美酒,而真正的修行得道之士(贤臣)却稀少不见,不在其侧。
“醉琼浆”直指统治阶层沉溺享乐、不理政事;“羽人稀少不在旁”,则痛感如韩注般的贤能之士被排挤、远离权力中心。一“醉”一“稀”,对比鲜明,道出了国家潜在的危机。
第七联: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仿佛听说近日有像赤松子那样的仙人出世,恐怕就是汉代张良般的韩君吧。
由讽喻转回对韩注的推崇。以“赤松子”(古仙人)喻其遁世高蹈,以“韩张良”(辅佐刘邦定天下的谋臣张良,亦姓韩)喻其曾有功于国且具经世之才。用典精切,既高度评价了韩注的历史功绩与才能,也暗示了其当前隐居的境遇。
第八联: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往昔他曾跟随皇室平定长安,运筹帷幄的才智犹在,如今却精神惨淡忧伤。
具体追述韩注的功绩与现状。“随刘氏定长安”指其参与平定安史之乱、收复两京的功勋;“帷幄未改”赞其谋略犹存;“神惨伤”则写其因抱负不得施展、见国事日非而内心悲苦。功勋与落寞交织,一位悲剧性的功臣形象跃然纸上。
第九联: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
国家的兴衰成败我岂敢坐视不顾?只是难以忍受那污浊腥腐之气,宁可餐食枫香,保持高洁。
拟韩注口吻,表明其心迹。“吾岂敢”三字,道尽忠臣虽处江湖之远,仍不敢忘怀社稷的责任感。“色难腥腐”是对朝廷腐败环境的强烈拒斥,“餐枫香”则象征其宁可隐居山林、持守清贞的抉择。这是对前面“濯足洞庭”精神内涵的深化。
第十联: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像太史公司马谈困留周南那样的人才滞留不得重用,古来令人惋惜;但南极老人星(喻韩注)理应康健长寿,光华永驻。
用典表达复杂情感。“周南留滞”借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困居周南不得随武帝封禅的典故,喻韩注被弃置的遗憾,充满同情。“南极老人应寿昌”则转为美好的祝愿,祈愿这位国之瑰宝能健康长寿,暗含对国家终须倚重此类人才的期待。
尾联: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贤明的友人啊,为何始终远隔秋水?怎样才能将您安置于朝廷玉堂之上,一展才华?
以深情的呼告与强烈的期盼作结。“胡为隔秋水”是饱含无奈的诘问,“焉得置之贡玉堂”则是发自肺腑的呼吁。这不仅是对一位友人的推举,更是对朝廷应珍惜人才、任用贤能的急切呐喊。全诗在悠长的追问中收束,余音不绝。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七言歌行体的杰作,展现了其将个人情感、友朋道义与家国命运完美融合的宏大诗思。全诗结构跌宕起伏:从自身病榻思友起笔,神游至友人幽居的洞庭秋水,再飞升至幻想中腐败的“玉京”朝廷,又折回历史时空赞友人之功,最终落回现实发出沉痛呼吁。实境与幻境、历史与现实、讽喻与颂赞交织并进,情感沉郁而想象瑰奇。
其核心在于 “借游仙之笔,写现实之痛;托美人之喻,抒济世之怀” 。诗中构建了两个对立的世界:一是“鸿飞冥冥”、“濯足洞庭”的清逸高洁世界(韩注与理想人格的象征),一是“玉京群帝”、“醉饮琼浆”的腐化昏昧世界(现实朝廷的隐喻)。杜甫的深切忧虑在于这两个世界的隔绝,以及后者对前者的排斥。他对韩注的思念与推崇,实质上是对一种失落的政治品格与治国才能的深切呼唤。
写作特点:
- 游仙体与比兴传统的创新结合
通篇以游仙诗的形式与意象(玉京、群帝、麒麟、凤凰、羽人、赤松子)来隐喻现实政治,将对朝廷腐败的批判和对贤才的礼赞置于一个奇幻宏大的语境中,既保持了诗歌的蕴藉,又增强了批判的力度与想象的张力。 - 象征意象丰富,寓意多层
“美人”、“秋水”、“鸿雁”、“枫香”、“南极老人”等意象,各具象征内涵,共同构筑起一个寄托人格理想与政治关怀的象征系统,使诗歌意蕴深婉而丰厚。 - 情感充沛,转折自如
诗情在思念、赞美、讽刺、忧虑、期盼之间自如流转,低徊处如“病在床”、“神惨伤”,激昂处如“色难腥腐”、“焉得贡玉堂”,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波澜老成的典型风格。 - 典故运用贴切深化
诗中用典(如濯足、赤松子、张良、周南留滞)皆紧扣人物身份、处境与精神内核,不仅丰富了历史纵深感,更使对友人的刻画与对时局的感慨具有了超越具体时代的普遍意义。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在个人潦倒、国家多难之时,真正的诗人与志士如何超越一己之困厄,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下与更根本的国是。杜甫对韩注的呼唤,是对“道”与“才”应居于“位”的深切期待,是对政治清明的永恒诉求。
这首诗穿越时空给予我们的启示是:一个社会的健康与否,关键之一在于其能否让最优秀的人才居于恰当的位置,发挥应有的作用。当“美人”只能“隔秋水”,而“玉京”充斥着“醉琼浆”者时,危机的信号已然亮起。它提醒任何时代,都需要珍惜那些“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的担当者,需要建立让贤能“贡玉堂”的通道与机制。杜甫那份即便“病在床”仍“思岳阳”、“忧玉京”的赤诚,正是知识分子家国情怀最动人的写照,也是对后世永不褪色的精神鞭策。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