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偶书」
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天宝三年（744年），贺知章时年八十六岁。贺知章少时以诗文知名，武则天证圣元年（695年）进士及第，此后长期在京城为官，历任太常博士、礼部侍郎、秘书监等职，深受玄宗信任，晚年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可谓宦海得意、位极人臣。天宝三年，贺知章因病上疏请度为道士，请求还乡，玄宗亲赐鉴湖一曲，并率太子百官送行，荣耀至极。 然而，当这位八十六岁的老者终于回到阔别五十余载的故乡时，迎接他的却是“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尴尬与苍凉。
贺知章离乡时风华正茂，归来时已是垂垂老翁。五十余年的宦海沉浮，五十余年的京华烟云，都在这一刻化为故乡孩童的一句天真之问。 这首诗正是他回乡途中的即兴之作，以极简之笔道尽人生最深沉的感慨。诗中不见涕泪纵横，不见悲歌慷慨，只有那依旧未改的乡音，和那已然斑白的鬓发，以及孩童那无心的一问——而正是这轻轻一问，将诗人心中所有的沧桑与无奈，尽数勾出。
第一联：“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年少时离开家乡，直到垂暮之年才得以归来；口音虽未改变，两鬓却早已斑白稀疏。
起笔以“少小”与“老大”的鲜明对比，拉开五十余年的时间跨度。“离家”与“回”之间，是整个人生的长度——从风华正茂到垂垂老矣，从雄心勃勃到告老还乡。七个字，写尽一生。下句“乡音无改鬓毛衰”，以“无改”与“衰”形成又一重对比。乡音是故乡的印记，是身份的密码，是记忆的锚点，它始终未变；而鬓发却无法抗拒岁月的侵蚀，已然斑白稀疏。这“无改”与“衰”的并置，正是诗人内心的写照：精神上仍是那个少小离家的少年，肉体却已诚实记录了时间的流逝。
第二联：“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家乡的孩童见到我，却并不认识，笑着问道：“客人您是从哪里来的？”
此联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妙在以儿童的天真之问，反衬诗人的沧桑之感。那些在村头玩耍的孩童，自然不认识这位离家五十余载的老人，于是“笑问客从何处来”。一个“笑”字，写出儿童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一个“客”字，却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在诗人心头。 这里本是自己的故乡，自己本是归来的主人，却在孩童眼中成了“客”。这一问，问出了多少游子归乡时的共同体验——故乡依旧，人事已非；旧梦依稀，新人已不识。诗人没有直接抒写内心的波澜，只将这轻轻一问如实写下，而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贺知章晚年归乡时的即兴之作，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抒写乡愁与人生感慨的典范。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极简之笔，道尽游子归乡时最深沉、最普遍的情感体验。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清晰的对比层次。首句以“少小离家”与“老大回”的时间对比，拉开人生跨度；次句以“乡音无改”与“鬓毛衰”的形态对比，展现内外反差；后两句以儿童的“笑问”与诗人的沉默形成情感对比，写出归乡的复杂况味。三重对比，层层递进，将诗人内心从感慨到无奈、从无奈到苍凉的微妙变化，尽数呈现。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归来”与“隔膜”的张力。诗人归来，是身体还乡，是情感还乡；然而故乡的孩童却将他视为“客”，这一“客”字的杀伤力，正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时间已经在他与故乡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他依然乡音无改，故乡却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故乡；他仍是故乡人，却在故乡成了陌生人。 这种归来之后的隔膜感，比漂泊他乡的孤独更加深刻，也更加苍凉。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不言言之”。全诗没有一句直接抒写内心的悲喜，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场景：少小离家，老大归来，乡音未改，鬓毛已衰，儿童不识，笑问客来。然而正是这种看似客观的叙述，让情感在画面中自然流淌，让读者在儿童的“笑问”中，读出诗人内心的万钧波澜。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写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含蓄蕴藉之美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对比鲜明，意蕴深远：“少小”与“老大”的时间对比，“乡音无改”与“鬓毛衰”的形态对比，儿童的“笑问”与诗人的沉默形成的情感对比，三重对比层层推进，强化了诗歌的感染力。对比之中见沧桑，对照之中显深情。
- 以小见大，举重若轻：以儿童一句天真的“笑问”，写出游子归乡的全部复杂况味。轻轻一问，重若千钧。
- 语言平易，情感真挚：全诗无一艰深字句，如口语般自然流畅，却道出了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平淡中见真淳，浅近中见深刻。
- 白描手法，含蓄蕴藉：诗人以白描手法勾勒场景，不着一字抒情，而情感自在其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 构思精巧，余韵悠长：以“客”字收束全诗，将诗人从主人沦为“客”的苍凉感尽寓其中，读来令人唏嘘不已。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次寻常的归乡，道出了人类共通的乡愁体验与生命感悟，给予后人深刻的启示。首先，它让我们思考“故乡”与“游子”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 诗人少小离家，老大方回，五十余年的光阴，足以改变一切。他乡音未改，说明他从未忘记故乡；然而故乡的孩童却已不识他，将他视为“客”。这种归来之后的隔膜感，比漂泊他乡的孤独更加令人心痛。它启示我们：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一个时间概念。真正的“归乡”，不仅是身体的抵达，更是与过去自我的重逢。而当时间阻隔太久，那个曾经的故乡和曾经的自己，都已无法真正回去。
诗中儿童的“笑问”与诗人的沉默，让我们看到生命的延续与更迭。 那些不识他的孩童，正是故乡新的主人；他们天真烂漫的笑问，既是对诗人“客”身份的确认，也是故乡生生不息的证明。诗人是归人，也是过客；故乡是终点，也是驿站。它告诉我们：个人的生命终将老去，但故乡的生命仍在延续。这种代际的更迭，是自然的规律，也是人间的常情。
这首诗还让我们思考“身份”与“认同”的永恒命题。诗人虽已离乡五十余载，却乡音未改，这是他对自己身份的最后坚守。然而，当他被孩童问“客从何处来”时，那一刻的身份焦虑，怕是每一位漂泊者都曾体会过的。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无论在外取得多少成就，面对故乡，我们永远是那个“少小离家”的孩子；而能否被故乡接纳，却是一个需要用一生来回答的问题。
关于诗人：
贺知章（约659 - 约744），字季真，晚年自号四明狂客，越州永兴（今浙江杭州萧山区）人，唐代著名诗人、书法家。证圣元年（695年）进士，官至秘书监，世称“贺监”。天宝初年上疏请度为道士，归隐镜湖。他少以文词知名，与张若虚、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其诗清新通俗，富于感情，《咏柳》“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构思新巧；《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更是道尽人世沧桑。书法以草隶见长，与张旭并称“贺张”。他性格旷达，嗜酒如命，杜甫《饮中八仙歌》首句便是“知章骑马似乘船”。李白入京时曾因贺知章赏识“金龟换酒”而成千古佳话，其诗风与人格共同展现了盛唐士人特有的浪漫与洒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