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鹦鹉」
白居易
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
文章辩慧皆如此,笼槛何年出得身。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具体年份待考,然其批判锋芒与讽喻精神,与白居易任左拾遗、翰林学士期间(808-815年)积极创作“讽喻诗”的时期高度吻合。此际诗人以“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为己任,常借物寓讽,直言谏诤。诗中这只来自安南(今越南北部)的贡品红鹦鹉,不仅是奇禽异兽,更成为诗人审视帝国政治与人才命运的一个精妙透镜。全诗在赞叹其非凡才貌的同時,直指其失去自由的悲剧内核,完成了一次由“咏物”向“刺世”的犀利转向。
首联: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
从遥远的安南进贡而来的红鹦鹉,它的羽毛色泽如桃花般鲜丽,鸣叫学舌竟如人言一般。
开篇以平实的叙述点明此鸟的政治身份——“远进”的贡品。它来自帝国南疆,是威德远播、万国来朝的象征,其首要价值在于政治属性。“色似桃花”写其外在之美,以春日最娇艳之花作比,夺目至极;“语似人”写其内在之奇,跨越物种界限,模仿人类语言。这两重特质,使得它从万千禽鸟中脱颖而出,成为珍玩。然而,这“似桃花”的色与“似人”的语,恰恰是它被囚禁、被玩赏的根本原因,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赞叹之中,已暗含审视。
尾联:文章辩慧皆如此,笼槛何年出得身。
(那些)文采斐然、辩才无碍的才智之士,他们的处境往往也与此相似;这牢笼枷锁,何时才能摆脱,重获自由之身?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由物及人,由现象直抵本质,发出震聋发聩的质问。“文章辩慧”四字,是双关点睛之笔。表面上继续夸赞鹦鹉:它的羽毛纹彩如“文章”(古代“文”即纹饰),它的学舌巧言显“辩慧”。但更深刻的指向,是借鹦鹉喻指天下才士——他们的华美文采与聪慧辩才,不正如这鹦鹉的“色”与“语”吗?“皆如此” 三字,力重千钧,将个别现象提升为普遍规律:无论是鹦鹉还是才士,一旦因“文章辩慧”被权力看中、征召、收纳,其结局往往是落入无形的“笼槛”之中。这“笼槛”可能是官场的倾轧、制度的束缚,或是成为被圈养展示的“宠物”,丧失独立精神与行动自由。“何年出得身” 的诘问,既是绝望的叹息,也蕴含着对改变此种命运的强烈渴望与对统治者的深沉警醒。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是白居易“讽喻诗”中托物寓意的典范之作,体现了其“一吟悲一事”的明确创作目的。全诗结构呈现清晰的 “叙—赞—转—刺” 脉络:前两句叙述鹦鹉来历并赞叹其特异,此为铺垫;后两句陡然转折,由赞转叹,由物及人,直刺时弊。诗人巧妙地利用了鹦鹉作为“贡品”与“玩物”的双重属性,将其“色”与“语”这两种被人类赏玩的特质,直接对应于才士赖以进身的“文采”与“口才”,从而尖锐地揭示出,在权力体系中,才华成为被豢养和禁锢的资本,而非实现抱负的翅膀这一残酷现实。诗歌语言浅白如话,立意却深刻冷峻,在鲜明的反差与精准的比喻中,完成了对社会人才困境的深刻揭露与批判。
写作特点:
- 双关隐喻的巧妙运用:“文章辩慧”是全诗的诗眼,表面写鸟,实际写人。鹦鹉的“文章”(羽毛花纹)与文人的“文章”(诗书才华),鹦鹉的“辩慧”(学舌)与文人的“辩慧”(言论思辨),形成绝妙的双关对应,使喻体与本体的结合天衣无缝,寓意自然流露。
- 对比之中见深意:“色似桃花语似人”的极度美好,与“笼槛何年出得身”的极度不自由,形成强烈对比。越是渲染其珍贵可爱,越凸显其境遇之可悲;越是才华出众,越反衬束缚之沉重。这种对比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批判张力。
- 由个别到普遍的提升:诗人从一只具体的贡品鹦鹉,迅速联想到“皆如此”的普遍现象,将批判范围从玩物丧志扩大到整个人才选拔与使用制度的弊端,使诗歌具有了广泛的社会针对性和历史穿透力。
- 诘问收尾,余力千钧:以“何年出得身”的疑问句作结,不做解答,却将沉重的思考留给读者(尤其是当权者)。这种开放式结尾,比直接批判更具力量,更发人深省,体现了讽喻诗“意在言外”、“冀君听闻”的典型手法。
启示:
这首诗作揭示了一个永恒的困境:当个体卓越的才能(色似桃花,语似人)被体制或权威识别并吸纳后,是获得了更大的舞台,还是被驯化为一种装饰或工具,反而失去了原有的自由与野性? 白居易借鹦鹉之困,实则叩问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性与工具性之间的矛盾。
这首诗对于今天的启示依然深刻。在任何时代,如何让才华不被“笼槛”所困,如何创造让“文章辩慧”得以自由生长、真正服务于社会而非仅仅取悦于权力的环境,是一个关乎社会活力与文明进步的根本问题。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尊重人才,不仅是欣赏并利用其“色”与“语”,更是给予其挣脱“笼槛”、翱翔于更广阔天空的权利与可能。这既是制度的课题,也是每一个身处“笼槛”之内或之外者的自觉。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