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街鼓」
李贺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
磓碎千年日长白,孝武秦皇听不得。
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赏析:
官街鼓是唐代长安城中的一种制度。每日黎明与黄昏,鼓声在京城的主要街道上准时响起,作为开闭城门的信号,也作为百姓作息的时间标尺。这鼓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响着,长安城的居民就在这隆隆的鼓声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李贺写作此诗时,正是这鼓声的倾听者。他出身于唐宗室远支,但家道早已中落。年少时以诗才名动京华,却因父亲名字“晋肃”与“进士”音近,被指责犯讳,被迫放弃科举考试。这一打击,断送了他唯一的仕进之路。此后他只做过几年奉礼郎的九品小官,郁郁不得志,二十七岁便英年早逝。对李贺而言,那每天准时响起的官街鼓,不仅仅是时间的信号,更是生命流逝的刻度。 鼓声响一次,便是一天过去;鼓声响一年,便是一年过去。而那些曾经在这鼓声中生活过的人——汉代的飞燕,唐代的宫娥,追求长生的秦皇汉武——都已经听不到今天的鼓声了。鼓声依旧,人已非昨。
这首诗正是从这一日常现象出发,将鼓声与时间、生命、历史联系起来。诗人没有停留在对鼓声的简单描写,而是以此为引子,展开了一场关于时间与生命的哲学思考: 为什么鼓声可以千年不息,而人的生命却如此短暂?为什么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最终连这寻常的鼓声都再也听不见?甚至连天上的神仙,据说也已被埋葬多次,而那计时的漏声,却从未断绝。
第一联:“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清晨的鼓声隆隆作响,催促着太阳转动;黄昏的鼓声隆隆响起,呼唤着月亮东升。
起笔以两个“隆隆”叠词,摹写鼓声的沉重与持久。“催转日”“呼月出”,赋予鼓声以支配日月运转的神力——仿佛不是时间在推动鼓声,而是鼓声在驱动时间。这种倒置的写法,将无形的时光具象化为可闻的鼓声,使读者仿佛能听见那永恒不息的节奏,正主宰着宇宙的运行。
第二联:“汉城黄柳映新帘,柏陵飞燕埋香骨。”
汉代的宫城中,黄柳依旧映照着新换的窗帘;柏陵之上,当年翩翩起舞的飞燕,早已埋于黄土之下。
此联由宇宙转入人间,由当下回溯历史。“汉城黄柳映新帘”写景物依旧——柳树年年新绿,窗帘岁岁更换,仿佛一切未曾改变。然而下句“柏陵飞燕埋香骨”,以“飞燕”借指汉成帝皇后赵飞燕,那位曾以轻盈舞姿倾倒众生、权倾一时的美人,如今只剩一堆白骨,长眠于柏陵之下。“映新帘”与“埋香骨”的并置,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柳色常新,而人已作古;繁华易逝,而时间永恒。
第三联:“磓碎千年日长白,孝武秦皇听不得。”
鼓声敲碎了千年岁月,而太阳依旧每天明亮升起;那曾追求长生的汉武帝、秦始皇,却再也听不到这鼓声了。
“磓碎千年”四字极有力度,仿佛那鼓声是巨锤,一下一下将千年光阴击得粉碎。然而“日长白”——太阳依旧每天升起,明亮如初。下句以秦皇汉武为例,这两位中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帝王,曾耗尽国力寻求长生不死之药,最终却连这寻常的官街鼓声都再也听不见。“听不得”三字,看似平淡,实则无情——他们不是不想听,而是已入黄土,永远失去了听的资格。
第四联:“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
任凭你从青丝如翠到白发如芦花,鼓声依旧独自伴着南山,守护着这片中原大地。
此联由帝王转向普通人,由过去拉回当下。“翠发”喻青春,“芦花色”喻衰老。诗人以“从君”二字,写出人生的无可奈何: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从青丝变白发,无法阻止,无法逆转。而鼓声呢?它依旧“独共南山守中国”——“独”字写出鼓声的孤独与永恒,“共南山”以南山之不朽喻鼓声之不朽,“守中国”则将鼓声升华为守护这片土地的永恒存在。这一句,将个体的短暂与宇宙的永恒并置,悲凉之意油然而生。
第五联:“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
几度连天上的神仙都已埋葬,而漏壶的水声,却始终相伴,从未断绝。
尾联将诗意推向极致。“几回天上葬神仙”——连长生不死的神仙,都已被埋葬了多次!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想象。诗人以“神仙”之死,彻底消解了人类对永恒的幻想:如果连神仙都会死,那么人间帝王、凡夫俗子,又怎能逃脱?然而下句“漏声相将无断绝”,以漏壶的水声(计时器)与鼓声呼应,指出那真正永恒不息的,不是神仙,不是帝王,而是这无情的时光本身。“相将”二字,写出漏声与鼓声的相伴相随,也写出时间与生命的如影随形——你活着,它在;你死了,它还在。永远,永远。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李贺诗歌中哲思最为深邃、境界最为宏大的作品之一。全诗以长安城中每日响起的官街鼓为线索,将日月轮回、历史兴衰、帝王生死、神仙存亡层层铺展,最终落于“漏声相将无断绝”的永恒与“几回天上葬神仙”的短暂之间的残酷对比。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外而内、由古及今、由人及仙的递进层次。首联写鼓声支配日月,奠定宇宙级的宏大背景;颔联以汉城黄柳与飞燕香骨的对照,将历史引入;颈联以秦皇汉武之死,深化对帝王追求长生的讽刺;尾联由翠发芦花的个体生命,推及南山鼓声的永恒存在;末联更以神仙之死作结,将悲悯推向极致。五联之间,层层递进,视野不断扩展,悲意不断加深。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对比”二字。柳色常新与飞燕已死的对比,日长白与听不得的对比,翠发芦花与独共南山的对比,神仙葬与漏声不断的对比——每一次对比,都是对生命短暂的悲悯,对时间永恒的敬畏。诗人没有答案,只有追问;没有解脱,只有直面。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有声写无声”的巧妙。鼓声是有声的,时间是无声的;诗人以鼓声象征时间,便将那无形的、不可捉摸的流逝,化为可闻可感的声响。而结尾处“漏声相将无断绝”,更以漏壶的水声与鼓声相应,让时间的流逝从声音中流淌出来,直抵人心。
写作特点:
- 象征手法,以声写时:以官街鼓的隆隆声象征时间的永不停息,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为可闻的声响,构思奇巧,寓意深远。鼓声即时间,时间即鼓声。
- 对比鲜明,张力饱满:柳色新与香骨埋、日长白与听不得、翠发与芦花、神仙葬与漏声不断——多重对比层层推进,将生命的短暂与时间的永恒表现得淋漓尽致。对比之中见悲悯,张力之中显深刻。
- 意象宏阔,境界深远:从日月运行到帝王生死,从人间变迁到神仙存亡,视野不断拓展,境界层层提升,最终归于宇宙级的悲悯。小诗之中有大境界,短章之内含深意。
- 语言凝练,力度千钧:“磓碎千年”四字,力透纸背;“听不得”三字,冰冷无情;“独共南山”四字,苍茫悠远。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 思辨入诗,哲理深永:全诗以鼓声为引,层层追问时间与生命的关系,将对死亡的恐惧、对永恒的渴望、对命运的无奈,尽数纳入哲理的思辨之中。诗中有思,思中有诗。
启示:
这首诗以长安城头永不停歇的鼓声,道出了人类面对时间时的共同困境——我们终将逝去,而时间永在。
首先它让我们直面生命的短暂与时间的永恒。 秦皇汉武,何等不可一世;飞燕玉环,何等倾国倾城。然而最终,“听不得”的是他们,“埋香骨”的是他们。而鼓声呢?依旧“晓声隆隆”“暮声隆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响了千年,还将继续响下去。它启示我们: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在死亡面前,万物归零。认清这一点,不是为了消极,而是为了更清醒地活着。
诗中“从君翠发芦花色”一句,道出了生命过程的必然与无奈。 从青丝到白发,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轨迹。然而诗人没有停留在悲叹,而是将这一过程置于“独共南山守中国”的永恒背景下,让个体的短暂与宇宙的永恒形成对照。它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短,而在于如何度过。纵使最终归于尘土,那“翠发”时的热烈、“芦花”时的从容,都是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痕迹。
更深一层,这首诗还让我们思考“永恒”究竟是什么。神仙已葬,帝王已亡,唯有鼓声与漏声“相将无断绝”。那鼓声,是时间,是历史,是宇宙运行的节奏。它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因任何事改变。然而,李贺用这首诗告诉我们:面对这永恒的鼓声,我们虽然渺小,却可以用诗、用思、用情,去感知它、记录它、追问它。这份感知、记录与追问,或许就是我们对抗时间、超越死亡的唯一方式。 鼓声依旧,诗人已逝,但他的诗,却成了另一种“漏声”,在千百年后的读者心中,依旧“相将无断绝”。
关于诗人:

李贺(790 - 816),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中唐浪漫主义诗人。唐宗室后裔,因避父讳不得应进士举,终身潦倒,年仅二十七而卒。其诗以奇崛冷艳、想象诡谲著称,被誉为“诗鬼”,与李白、李商隐并称“三李”。《昌谷集》存诗240余首,《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以浓烈色彩写战争悲壮;《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更以神话意象摹写音乐。杜牧称其诗“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在唐诗中独辟“长吉体”一派,对李商隐、温庭筠及后世诗歌意象开拓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