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从军行」
李颀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赏析：
李颀，盛唐诗人，他一生仕途不顺，早年曾隐居颍阳，后中进士，却只做得新乡尉这样的微官，最终去职归隐。这种经历，使他对战争的态度不同于那些歌颂边功的诗人——他看到的不是功名，而是白骨。这首诗是李颀边塞诗的代表作，也是唐代反战诗中最具分量的一篇。诗题冠以“古”字，是唐人借汉喻唐的惯用手法。表面写汉武帝穷兵黩武、征伐大宛之事，实则针对唐玄宗时期频繁的边塞战争。开元、天宝年间，朝廷对吐蕃、突厥连年用兵，将士死伤无数，而换来的不过是“蒲桃入汉家”这类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诗中“闻道玉门犹被遮”一句，暗用李广利征大宛的典故。汉武帝命李广利远征大宛取汗血马，两年未下，武帝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者辄斩之”。李颀借此暗示：战争一旦发动，便不会轻易停止，士卒只能把性命交付给战车，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厮杀。
第一联：“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白天登山瞭望，时刻警惕烽火信号；黄昏时分，牵马到交河边上饮水。
起笔以“白日”与“黄昏”对举，勾勒出戍边士卒的日常轨迹。登高望烽火，是戒备；饮马傍交河，是休整。两句写尽边塞生活的单调与紧张——没有战斗的日子，也不过是这两种状态的重复。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是唐代安西都护府辖地，诗人以此点明战场的遥远。
第二联：“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巡逻的士卒敲击刁斗，风沙弥漫天色昏暗；远处仿佛传来公主幽怨的琵琶声。
此联将两种声音并置。刁斗是军中铜器，白天作炊具，夜间敲击报时，其声清冷，在风沙中更显孤凄。公主琵琶指汉代细君公主远嫁乌孙，途中弹琵琶以抒愁怨。诗人把现实的声音与历史的回响叠加在一起，让当代士卒的苦与汉代和亲公主的悲形成共鸣。刁斗声与琵琶声，都是这大漠上无法消解的幽怨。
第三联：“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野地扎营，万里之内不见城郭；雨雪纷飞，无边无际地笼罩着大漠。
此联写边地环境的恶劣。“万里无城郭”点出驻地的荒凉——没有城池可以依托，没有居民可以依靠，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雨雪纷纷连大漠”以视觉的延展写苦寒之广漠，天地之间，只有风雪与黄沙，人在这背景下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第四联：“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胡地的大雁夜夜哀鸣着飞过，胡人的孩子也因战乱而泪流满面。
诗人将视角从汉军转向胡地百姓。胡雁哀鸣，本是候鸟迁徙的自然现象，但在战火连年的背景下，这鸣声也染上了哀伤。胡儿落泪，更直接写出战争对普通百姓的伤害——他们不是敌人，只是生活在战场上的人。这一联打破了汉胡对立的简单叙事，将战争的残酷扩展到所有人身上。
第五联：“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听说玉门关仍然被封锁着，只能把性命交给轻车，继续这场战争。
此联用典。汉武帝命李广利征大宛，久攻不下，武帝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敢入关者斩。诗人借此事暗示：战争一旦发动，便不会轻易停止，士卒没有退路，只能把性命交给战车，继续向前。“应将性命逐轻车”——这“应”字不是应当，而是不得不，是别无选择。
第六联：“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年年都有战死者的白骨埋在荒远的边地，换来的不过是葡萄被引入汉家宫廷。
尾联以强烈的对比收束全诗。一边是无数士卒的枯骨，永远埋在他乡的荒野；一边是几株葡萄树，被当作珍奇物产运回中原。蒲桃即葡萄，汉武帝时从大宛引入。诗人以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成果”，与“年年战骨”形成残酷对照——那些年轻的生命，就换了这几株葡萄？“空见”二字，写尽诗人的愤慨与悲凉。
整体赏析：
这是唐代边塞诗中反战主题的巅峰之作。全诗十二句，以时间为序，由白日至黄昏，由黄昏至黑夜，层层推进；以空间为轴，由交河至大漠，由玉门至关外，步步深入。
前四句写边塞生活的艰辛与孤寂，以刁斗声与琵琶声并置，将现实与历史融为一体。中四句写环境的恶劣与战争的普遍伤害，以胡雁哀鸣、胡儿落泪，打破汉胡对立。后四句写战争的不可终止与代价的荒谬，以“玉门犹被遮”点出退路已断，以“战骨埋荒外”与“蒲桃入汉家”构成惊心动魄的对照。
李颀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只写汉军的苦，也写胡人的悲；不只写眼前的战，也写历史的痛。这种超越立场的悲悯，使这首诗具有了超越时代的震撼力。
写作特点：
- 赋体铺叙，层层递进：全诗按时间、空间顺序展开，由白日到黄昏，由近景到远景，由汉军到胡人，层层推进，情感不断加深。
- 对比鲜明，立意尖锐：以“战骨埋荒外”与“蒲桃入汉家”作结，将战争的残酷代价与微薄回报直接对照，反战主题至此达到高潮。
- 借古讽今，用意深远：表面写汉代征伐大宛之事，实则影射唐代频繁的边塞战争，既避开了直刺时政的风险，又达到了批判的目的。
- 声音意象，营造氛围：刁斗声、琵琶声、胡雁哀鸣，三种声音贯穿全诗，营造出边塞特有的悲凉氛围，也让抽象的“苦”变得可闻可感。
- 视角开阔，超越立场：既写汉军之艰辛，也写胡儿之眼泪，将战争的残酷普遍化，使反战主题具有了更广泛的共鸣。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遥远边塞的战争，道出了人类最深的悲剧：那些用生命换来的“成果”，往往配不上生命的重量。它让我们重新审视“代价”二字。年年战骨，换来的是葡萄入汉——这是李颀对战争的质问。这个质问穿越千年，依然有效：任何一场战争，无论打着什么旗号，最终付出的都是具体的生命。而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往往不需要亲自上战场，也感受不到“战骨埋荒外”的痛。
诗中“胡儿眼泪双双落”一句，打破了敌我对立的简单叙事。战争的残酷，不只落在“我们”身上，也落在“他们”身上。胡地的孩子也会哭，胡人的父母也会痛。这种超越立场的悲悯，在今天这个依然充满冲突的世界，尤其值得深思。
更深一层，这首诗还让我们看到：有些悲剧，是“不得不”的悲剧。“应将性命逐轻车”——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忠诚，只是因为无路可退。玉门关被遮住了，回不去了，只能向前。这种困境，不只存在于战场，也存在于人生的许多时刻。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悲剧，往往不是选择错误，而是根本没有选择。
关于诗人：
李颀（约690 - 约751），祖籍赵郡（今河北赵县），寄居颍阳（今河南登封），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开元二十三年进士，曾任新乡尉，后弃官归隐。其诗以边塞题材著称，尤擅七言歌行与人物刻画，《全唐诗》存诗三卷120余首。《古从军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写征戍之苦，以“年年战骨埋荒外”揭露战争残酷；《别梁锽》“莫言贫贱即可欺，人生富贵自有时”则展现人物风神。殷璠《河岳英灵集》赞其诗“发调既清，修辞亦秀”，善于在豪迈中融入细腻情思，与高适、岑参共铸盛唐边塞诗气象，对后世白居易《琵琶行》等人物的叙事描写影响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