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入京使」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乾。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赏析:
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八载(749年),岑参首次出塞,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任职途中。作为一位胸怀“功名只向马上取”壮志的文人,此次西行是其主动选择的人生路径,意在边塞疆场博取功业。然而,当长安城堞终于消失在身后,当熟悉的乡土被无垠的荒漠与未知取代,那种深植于文化血脉中的安土重迁意识与对亲友的缱绻之情,便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奔涌而出。
这首作品正是捕捉了这样一个“瞬间”。它记录的并非有计划的书信往来,而是一次纯粹偶然的、发生在颠簸马背上的邂逅。入京使者,犹如一根突然抛向茫茫大海的绳索,让诗人得以在精神上与故园建立一次短暂而急切的连接。这首诗因此超越了普通的思乡之作,成为盛唐士人“出塞”这一集体行为中,一个极其私密而又极具代表性的心理切片——它揭示了在昂扬的功业追求之下,那不曾泯灭的、柔软的人之常情,以及二者之间微妙而真实的张力。
第一联:“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回头东望,故乡的道路遥远漫长、不见尽头;双袖已被泪水沾湿,擦拭不及,至今未干。
开篇直抒胸臆,将空间阻隔带来的心理压力宣泄无遗。“东望”是身体的方向,更是心灵的朝向。“路漫漫”既是对客观地理距离的陈述,也隐喻了归期渺茫的心理时长。一个“望”字,凝固了诗人勒马回眸的瞬间姿态,充满无力感。下句“双袖龙钟泪不干”则将此情绪推向极致。“龙钟”形容涕泪淋漓沾湿衣袖的狼狈之态,这一不事雕琢的写实笔法,将那种无法自持、汹涌而至的悲伤刻画得无比真切。“不干”二字,既指泪水持续流淌,更暗示愁绪的绵长无尽,无法收束。这两句以最朴素的語言,构建了最强烈的乡愁冲击。
第二联:“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在这马背之上与你匆匆相逢,找不到纸笔写信;只能拜托你,为我捎一句口信,告诉家人我一切平安。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由激烈的抒情陡然转入克制的叙事,情感在巨大的落差中迸发出更深沉的力量。“马上相逢”点出相遇场景的仓促与漂泊感。“无纸笔”是现实窘境的实录,却成为情感表达的巨大障碍——千言万语,竟无载体。然而,正是这障碍,逼出了最经典、最动人的一句:“凭君传语报平安”。在无法细诉衷肠的局限下,千头万绪最终凝结为最朴素、最核心的诉求:报平安。这二字,重逾千钧。它省略了所有艰辛、思念与孤独,只将最令人安心的一面托人转达,背后是一个远行者对家人全部的爱与担当,是无奈中的体贴,也是脆弱中的坚强。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是盛唐边塞诗中一颗情感浓度极高的明珠。它摒弃了一切景物烘托与典故修饰,纯以白描手法直击人心,在极简的形式中蕴含了极丰的情感。
诗歌的情感结构呈现出 “爆发—收敛”的戏剧性转换。前两句如洪流决堤,将离乡背井的悲苦宣泄得淋漓尽致;后两句则如急流遇闸,在“马上相逢无纸笔”的现实限制下,情感猛然收束,凝结为“报平安”三字。这一放一收之间,巨大的情感能量被压缩在最后一句看似平淡的嘱托里,产生了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般的艺术效果,比持续抒情更为耐人寻味,也更为深沉有力。
全诗的魅力在于其无比的真实感与代入感。它描绘的不是经过修饰的“诗情”,而是人在特定境遇中最本真的反应:望乡而泣,遇故人而急欲通音信,无工具则退而求其次。这种来自生活本身的、粗粝而真挚的情感质地,使其跨越千年,依然能让任何有过离别经验的读者瞬间共鸣。
写作特点:
- 瞬间场景的永恒定格:诗人具有捕捉并定格决定性瞬间的非凡能力。全诗围绕“马上相逢”这转瞬即逝的事件展开,将其前(东望泪干)的累积情绪与此中(无纸笔,传语)的急迫行动浓缩在二十八字中,使一个偶然的生活片段,获得了承载普遍情感的艺术永恒性。
- 情感表达的反差与克制:前联的“泪不干”是情感的直接倾泻,后联的“报平安”则是极致的克制与浓缩。从“双袖龙钟”的悲不自胜,到“传语平安”的冷静嘱托,这种巨大的情感落差与急速的自我平复,不仅符合场景的真实逻辑,更深刻展现了远行者的复杂内心:既有脆弱的一面,更有将脆弱转化为责任与担当的坚韧一面。
- 语言的高度洗练与白描化:全诗无一奇字,无一僻典,纯用当时口语般平实的语言。“路漫漫”、“泪不干”、“无纸笔”、“报平安”,这些词语的组合如同口语记录,却在平易中见深邃,在直白中蕴深情,达到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艺术至境。
- 抒情主体的典型性与个性化统一: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既是千万赴边士人的典型代表(心怀壮志、思乡情切),又带着岑参个人的鲜明印记(情感浓烈、表达真率)。这种通过高度个性化的瞬间,来折射一个时代群体心理的笔法,是此诗获得广泛共鸣的关键。
启示:
这首诗如同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人类情感中一些最朴素也最坚固的基石。它告诉我们,最伟大的抱负与最柔软的乡愁,可以也必然在同一个人心中共存。那位“泪不干”的诗人,与那位立志“功名马上取”的志士,本就是一体两面。这首诗打破了我们对英雄豪情的单维度想象,展现出完整人性中的丰富与真实。
它更启示我们关于“沟通”的本质。在通讯隔绝的古代,“马上相逢无纸笔”是常态;而在信息泛滥的今天,我们似乎拥有无数沟通工具,但有效、真挚的情感传达反而可能变得稀薄。“凭君传语报平安”的珍贵,在于它是在最受限的条件下,对沟通本质(传递最核心的关切与情感)的执着坚守。这提醒我们,真正的沟通,价值不在于渠道的便利与信息的繁多,而在于心意的真挚与措辞的珍贵。
最终,这首小诗以其穿越时空的感染力证明:人类对家园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在漂泊中对“平安”的珍视与祈愿,是超越具体时代与地域的永恒情感。岑参在茫茫西域路上的这一次回望与托付,也因此成为了所有行走在人生“漫漫”长路上的人们,共同的精神故乡与情感慰藉。
关于诗人:

岑参(715-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