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答李和甫代简 · 其一」
黄庭坚
山色江声相与清,卷帘待得月华生。
可怜一曲并船笛,说尽故人离别情。
赏析:
这首诗作于黄庭坚贬谪期间,具体年份难以确考,约在绍圣年间(1094-1098年)之后。黄庭坚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尤甚——绍圣元年(1094年),他因修《神宗实录》被指“诬毁先帝”,贬涪州别驾、黔州安置;元符元年(1098年)又移戎州。在贬所的日子里,诗人远离故土,与友人音书阻隔,心中郁积着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李和甫其人,史载不详,当是黄庭坚的友人。诗题“奉答李和甫代简”,意为以此诗代书信,答复友人。在交通不便的古代,诗歌常被用作传递情意的媒介。 黄庭坚身处贬所,面对清幽的山色江声,心中涌起对远方友人的深切思念,遂写下这两首以诗代柬的七言绝句。
这两首诗虽同写思念,却各有侧重:第一首着重写“景中寓情”——诗人独处贬所,面对山色江声,卷帘待月,忽闻笛声,那偶然飘来的“并船笛”仿佛说尽了与故人离别的万千情愫。全诗以清幽之景起,以哀婉之笛收,将思念之情寄托于山水月色与偶然的笛声之中,含蓄深永,余韵悠长。第二首则更侧重于“直抒胸臆”,具体内容虽不可考,但从组诗结构与黄庭坚一贯的创作风格推断,当是对友人更直接的回应与倾诉,或抒写贬谪中的心境,或表达对友情的珍视,与第一首的含蓄蕴藉形成互补。 两首诗一含蓄一直率,一景语一情语,共同构成对友人深挚情意的完整表达。
第一联:“山色江声相与清,卷帘待得月华生。”
山色青幽,江声潺潺,两者相互映衬,愈发显得清寂;我卷起帘子,静静等待那皎洁的月光升起。
起笔以“山色”与“江声”对举,视觉与听觉交织,共同烘托出一个“清”字。“相与清”三字,意谓山色与江声相互成就、彼此加深了这份清寂之感——山因江而更显幽深,江因山而愈见澄净。这“清”,既是景色的清幽,更是心境的清寂。 下句“卷帘待得月华生”,以动作写心绪。“卷帘”是主动的期待,“待得”是耐心的守候。诗人独坐窗前,卷起竹帘,让清辉入户,让月光入怀。这一“待”字,既写出时间的流逝,更写出心有所属的专注——他在等待月光,更在等待那月光能带去对友人的思念。
第二联:“可怜一曲并船笛,说尽故人离别情。”
忽然传来一曲并船的笛声,那凄婉的音调,仿佛道尽了与故人离别的万千情愫。
此联由静入动,由视觉转向听觉,由期待转向共鸣。“可怜”在此非怜悯之意,而是“可爱”“可叹”的情感叹词,流露出诗人对笛声的深深感动。“并船笛”指两船相近时传来的笛声,或许是邻船之人所吹,或许是江上偶遇的船家。那笛声婉转凄清,仿佛诉说着离别的哀愁。诗人闻之,心中一震——这不正是自己想要说却未能说出的那些话吗? 于是,“说尽故人离别情”一句,既是写笛声之动人,更是写自己内心之共鸣。那笛声,替他说出了所有;那笛声,成了他与友人之间无形的纽带。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诗代柬的七言绝句。全诗四句二十八字,由山水之景写到月华之生,再由笛声之起写到离别之情,在清幽的意境中寄托着对友人的深切思念。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静入动、由景入情的递进层次。前两句写静景——山色清幽,江声潺潺,诗人卷帘待月,营造出一种清寂而专注的氛围。后两句写动景——笛声忽起,划破夜的宁静,也将诗人内心的思念之情推向高潮。四句之间,动静相生,情景交融,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代”字。诗题“代简”,即以诗代信。诗人不直写对友人的思念,而是通过山水之景、待月之姿、闻笛之叹,将那说不尽、道不完的离别之情,尽数托付于这二十八字的短章之中。那“说尽故人离别情”的,既是并船的笛声,也是诗人自己的诗句。 笛声以声音传达情意,诗句以文字承载思念——二者都是媒介,都是桥梁,连接着两颗相隔遥远的心。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不言而言之”的含蓄与“以他言我”的共鸣。诗人没有直说“我想你”,只说“山色江声相与清”;没有直诉离愁,只说“可怜一曲并船笛,说尽故人离别情”。这种借景抒情、借物言志的笔法,使情感表达更加含蓄深远,也更加耐人寻味。而那“并船笛”的偶然出现,更是神来之笔——它既是实写,也是象征,象征着诗人与友人之间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共鸣。
写作特点:
- 情景交融,意境清远:以“山色江声”的“清”奠定全诗基调,以“卷帘待月”的动作深化心境,以“并船笛”的出现点染情感,景中含情,情中见景。情景交融,浑然天成。
- 以动写静,以声衬寂:笛声的出现,打破了夜的寂静,却反衬出之前的静更加深沉;笛声的婉转,诉说着离情,却让诗人的思念更加浓烈。动静相生,相得益彰。
- 用典无痕,意蕴深永:“并船笛”暗含向秀闻笛思嵇康的典故,却不着痕迹,与全诗意境浑然一体。用典而不为典所役,化古而能出新。
- 语言简练,余韵悠长:全诗无一冗字,“清”“待”“可怜”“说尽”等词精准传神,将复杂的离情浓缩于尺幅之间。言有尽而意无穷,耐人寻味。
- 构思巧妙,以诗代简:以诗代书信,既是对友人的答复,也是对友情的珍视。这种形式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的情感。形式与内容相得益彰。
启示:
这首诗以一幅清幽的山水画卷、一曲偶然的江上笛声,道出了对远方友人的深切思念,给予后人深刻的启示。它让我们看到思念的纯粹与美好。 诗人身处贬所,仕途失意,人生困顿,但他的诗中却没有一丝怨愤,只有对友人纯净的思念。那“卷帘待月”的专注,那闻笛而起的共鸣,都是思念最纯粹的模样。它启示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心中有一份值得思念的情谊,便是最大的慰藉。思念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诗中“说尽故人离别情”的笛声,让我们思考情感表达中的“共鸣”与“默契”。 那并船的笛声,未必是吹给诗人听的,却恰好说中了诗人心中所想。这种偶然的共鸣,比刻意的倾诉更加动人。它告诉我们:真正深厚的情谊,不需要千言万语。有时候,一曲偶然的笛声、一句不经意的问候、一段共同的记忆,便能说尽所有。
这首诗还让我们看到“代”字的深意。以诗代简,以笛代言,诗人与友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因这诗歌、这笛声而心灵相通。**它启示我们:距离并不能阻隔真情,时间也无法冲淡思念。只要心中有彼此,便总能找到传递情意的方式——或是一首诗,或是一曲笛,或是一个共同等待过的月夜。
关于诗人:

黄庭坚(1045 - 1105),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治平四年进士,历任国子监教授、秘书丞等职,后卷入新旧党争屡遭贬谪。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他与苏轼并称“苏黄”,诗宗杜甫而开“江西诗派”,提出“夺胎换骨、点铁成金”的创作理论,讲究无一字无来处,开创宋代诗学新范式。《山谷集》存诗1900余首,《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以奇崛意象写友情深挚;《登快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则气象宏阔。书法位列“宋四家”,草书《诸上座帖》纵横奇崛。刘克庄称其诗“荟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赵翼评“山谷诗如铁崖山,万仞崛起”,对后世诗学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