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
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赏析:
这首名诗作于孟浩然彻底归隐襄阳之后,具体年份已不可考。从诗境判断,当在开元十七年(729年)至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之间——即他经历长安落第、漫游吴越、最终回归鹿门山的人生最后阶段。
这是一段不再有“北阙”之念、不再写“欲济”之叹的岁月。他不再是“寂寂竟何待”的求仕者,不再是“还将两行泪”的漂泊客,不再是“黄金燃桂尽”的困顿人。他只是襄阳城外、鹿门山中的一位布衣,晨起听鸟,夜卧闻风,在寻常的春日里醒来,写下这首寻常的诗。然而这首“寻常”的诗,却成了中国诗歌史上最不寻常的作品之一。千年来,三岁童子能诵,百岁老人能解;贩夫走卒爱其浅,饱学之士味其深。它用二十个字,容纳了孟浩然用一生才抵达的心境:对世界不再有追问,对命运不再有怨尤,只是安静地感知、温柔地怜惜。
《春晓》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归隐者日常的呼吸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首联:“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春夜安睡,不知天色已明;醒来时,四处都是鸟雀的啼鸣。
起笔是一个苏醒的瞬间,却不是被吵醒,而是自然醒来。“不觉晓”三字,写尽春日酣眠的沉酣与满足。这不是旅途中的夜泊,不是客舍里的浅睡,不是“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那种悬着心、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是在自己家中,在自己的床上,在没有任何需要担忧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彻底的松弛。“处处闻啼鸟”是醒来后接收到的第一个世界信息。诗人没有写“看”,写的是“闻”——他尚未睁眼,鸟声已从四面八方涌入耳中。“处处”二字,将春天的在场感推向极致:不是一只鸟在叫,不是某个方向有鸟鸣,是整个空间都被鸟声填满。这声音不是打扰,是欢迎;不是喧哗,是春天对自己的宣告。
这两句里,没有一个字写“我”,但处处都是“我”的存在——是我在眠,是我在觉,是我在闻。这个隐匿的“我”,不再是《宿桐庐江》中那个“还将两行泪”的漂泊者,不再是《秦中感寄》中那个“壮志逐年衰”的困顿人。他是归来者,是安居者,是终于与世界和解的人。
尾联:“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昨夜隐约听见风雨声,不知那枝头的春花,又落了多少。
由晨入夜,由实入虚,由听觉转向追忆。“夜来风雨声”是记忆中的声音——诗人并不是在风雨之夜写下此句,而是在翌日清晨,从当下的安静中,打捞起昨夜那片已被时间卷走的喧响。这一句的时间结构极其精妙:诗人站在“此刻”,回望“昨夜”,隔着短短几个时辰,却已如隔着整个春天。“知多少”是问句,却不需要答案。这不是对花落数量的求知,而是对流逝本身的凝视。诗人不惋惜,不追问,不登高察看,不计数统计。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当下的鸟鸣,想着昨夜的风雨,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是《春晓》全诗最动人处,也是孟浩然晚年心境最集中的呈现。他不再是“欲济无舟楫”那个急切待渡的人,不再是“不才明主弃”那个不甘认命的人,甚至不再是“还将两行泪”那个要把思念寄往远方的人。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让昨夜的风雨从心头流过,让那些看不见的花瓣,在想象中一片片飘落。
他知道花落了。他知道春天正在逝去。但他不再试图抓住任何一朵。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最短的诗,却是他一生精神旅程的终点。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归来的早晨。此前漫长的三十年,他出山、求仕、落第、漫游、困顿、衰老,一路走向长安,又一路走回襄阳。那些“北阙休上书”的决绝,“还将两行泪”的悲伤,“黄金燃桂尽”的窘迫,“壮志逐年衰”的沉痛,都在这个春晨悄然淡去。他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客”——不是长安的客,不是吴越的客,不是桐庐江上的客。他是自己家园的主人,是鹿门山月的幽人,是春日酣眠的安居者。
然而这首诗的深刻之处,在于它并未停留在“安居”的满足。尾联“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在极致的宁静中,轻轻掀开一丝存在性的怅惘。这不是伤感,不是悔恨,不是对命运的抗诉或控诉。这是一种温柔的觉知:他知道春天会过去,花朵会凋落,正如他知道自己已走向人生的暮年。他知道,并且接受。
这首诗因此成为孟浩然对自己一生的终极回答。长安没有给他的,功名没有给他的,干谒没有给他的,诗歌没有给他的——春天给了他。不是某个具体的春天,而是这个他终于在春天醒来的早晨,这个鸟声四起、风雨已过的瞬间。
写作特点:
- 时间结构的回环嵌套:全诗二十字,构建了三重时间。“春眠不觉晓”是当下的苏醒,“处处闻啼鸟”是此刻的感知,“夜来风雨声”是昨夜的回响,“花落知多少”是未来的悬问。从今溯昨,由昨及今,又由今望向不可知的明日。这种回环嵌套的时间结构,使短短四句获得了绵长的纵深感。
- 听觉的绝对统治:全诗四句,三句写声——啼鸟、风雨、花落(想象的声音)。孟浩然有意屏蔽视觉,不写花枝烂漫,不写晴光潋滟,甚至不写自己是否睁开了眼。这种听觉的垄断,使诗歌获得了一种独特的纯净:那不是被眼睛过滤的世界,而是直接涌入灵魂的世界。
- 主语的彻底隐匿:全诗无一“我”字,却无一处不在写“我”。眠者是“我”,觉者是“我”,闻者是“我”,忆者是“我”,问者是“我”。这种隐匿的主体性,比直书“我”更具包容性——每一个读者都可以将自己代入这个春晨,成为那个躺在床上听鸟问花的人。
- “知多少”的悬问美学:结句以问作结,却不需要答案。这是中国古典诗歌最成熟的情感表达方式——不求解的提问,本身就是答案。诗人不是在求知,而是在致意;不是在对世界发问,而是在对流逝行礼。
- 极简与极深的悖论统一:二十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没有一个复杂句式。三岁童子能读,百岁老人能解。然而这二十字容纳了孟浩然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困顿、他的漂泊、他的归来、他的放下、他的温柔。最浅的语言,承载最深的生命。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人可以在经历了所有之后,依然保持对世界温柔的知觉。
孟浩然见过长安的繁华,也见过落第的凄凉;经历过“黄金燃桂尽”的窘迫,也经历过“还将两行泪”的漂泊。他知道春天会过去,花会落,人会老。他知道命运没有给他想要的东西。然而在这个春晨醒来时,他没有怨恨,没有悲叹,没有自怜。他只是听着鸟鸣,想着昨夜的风雨,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问:不知落了多少呢。这不是对春天的惋惜,这是对生命的敬意——敬意于它的短暂,敬意于它的美丽,敬意于它始终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来来去去,生生不息。
当代人的生活充斥着确定性的追求:我们要知道答案,要掌控结果,要预判未来,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孟浩然却在这首小诗里,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姿态:不掌控,却依然在场;不确定,却依然关心。他不知道花落了多少。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想起那些花。千年来,无数人在这个春晨醒来,听见鸟鸣,想起昨夜的风雨。他们不知道孟浩然是谁,不知道鹿门山在哪里,不知道开元年间有一个布衣诗人写过这样一首诗。但他们心里,都会轻轻浮起那句问话。
那不再是孟浩然在问。那是春天自己在问。
花落知多少。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