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怨 · 其三」
王昌龄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赏析：
王昌龄生活在盛唐时期，这是宫怨诗盛行的时代。唐玄宗后宫佳丽三千，多少女子终其一生也未曾得见君王一面。她们的青春、美貌、深情，都被锁在深宫高墙之内，最终化为无尽的等待与哀怨。这组诗一共五首，以汉代班婕妤故事为题材。班婕妤是汉成帝妃子，才貌双全，初得宠幸，后因赵飞燕姐妹入宫而失宠，自请到长信宫侍奉太后，在孤寂中度过后半生。她的遭遇，成为后世宫怨诗的经典原型。
其三正是班婕妤失宠后长信宫中的一个清晨。天刚亮，金殿的门打开了，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这不是她该做的，但她只能做这些。闲暇时，她手持团扇，独自徘徊。
第一联：“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清晨，金殿的门打开了，我手持扫帚开始打扫；只能与团扇为伴，独自徘徊。
开篇即以日常琐事写深宫孤寂。“奉帚平明”——天刚亮，就要拿起扫帚清扫金殿。一个“奉”字，写出她的卑微与顺从；一个“平明”，写出日复一日的重复。这金殿，本是她曾经期待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清扫的义务。“且将团扇共徘徊”——“团扇”用班婕妤《怨歌行》典故：“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团扇，是夏天用过、秋天便被弃置的扇子，喻指失宠的女子。她“且将团扇共徘徊”——只能与这象征自己命运的团扇为伴，独自徘徊于冷宫之中。一个“且”字，写尽无奈：没有别的事可做，没有别的人可伴，只能这样。
这一联，以“奉帚”写其卑微，以“团扇”写其命运，以“徘徊”写其孤独，三个意象叠加，将一个失宠宫女的清晨写得淋漓尽致。
第二联：“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我这如玉的容颜，竟不如那寒鸦的羽色——它从昭阳殿飞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的阳光。
这一联是全诗的情感爆发点，也是千古名句。“玉颜不及寒鸦色”——她自伤自怜：我的容颜如玉，却不如那乌鸦的黑色。这不是真的“不及”，而是极度的自伤——连乌鸦都能自由飞翔，都能经过昭阳殿，都能沾上那里的阳光，而我，却被永远锁在这冷宫之中。“犹带昭阳日影来”——“昭阳”是汉成帝与赵飞燕居住的宫殿，象征宠爱之地；“日影”喻君恩。那乌鸦从昭阳殿飞来，身上还带着那里的阳光，带着那里的温暖，带着那里的恩宠。而她，连看都看不到昭阳殿，更别说沾上那里的“日影”。
这一联的妙处，在于以“不及”写极端的不公，以“犹带”写极深的渴望。乌鸦本是不祥之物，却比她还幸运；阳光本是普照万物，却照不到她所在的长信宫。这种对比，将宫女的怨情推向极致，也让读者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整体赏析：
这首古诗前两句写宫女清晨的日常，以“奉帚”“团扇”“徘徊”三个意象，勾勒出她卑微、孤独、无所适从的生活状态；后两句以“玉颜”与“寒鸦”的对比，将内心的怨情推向高潮，让读者在极端的反差中，感受到那种被遗忘者的悲哀。
全诗语言简练，情感深沉。没有一句直白的控诉，却让读者感受到最深的怨；没有一个激烈的字眼，却让读者体会到最痛的心。尤其是“玉颜不及寒鸦色”一句，以极端的比喻、极端的对比，将宫女的自我贬低与自我怜惜融为一体，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与王昌龄那些慷慨悲壮的边塞诗相比，此诗更加内敛，更加婉约。但它同样有力，同样动人——那“奉帚平明”的身影，那“且将团扇”的徘徊，那“不及寒鸦”的自伤，都是诗人对人性深处的洞察，对命运不公的悲悯。
写作特点：
- 用典自然，深化意蕴：“团扇”用班婕妤典故，“昭阳”用赵飞燕典故，两个典故融入诗中，不露痕迹，却为全诗增添了历史纵深与文化厚度。
- 对比强烈，倍增其哀：“玉颜”与“寒鸦”的对比，将宫女的自我贬低与对君恩的渴望融为一体，情感张力十足。
- 以物喻人，含蓄深婉：不直接说“我失宠了”，而是说“团扇徘徊”；不直接说“我不如别人”，而是说“不及寒鸦色”。这种以物喻人的写法，让情感更加含蓄，也更加深刻。
- 细节传神，画面感强：“奉帚平明”“团扇徘徊”两个细节，将一个失宠宫女的清晨刻画得如在眼前。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被遗忘者的心理状态。那宫女不是没有美貌，不是没有才华，只是被遗忘了。她每天清扫金殿，每天与团扇为伴，每天看着乌鸦从昭阳殿飞来——那种“玉颜不及寒鸦色”的自伤，正是被遗忘者最深刻的痛苦。它告诉我们：不被看见，是一种最深的伤害。对于任何人来说，被需要、被看见、被记住，都是活着的基本尊严。当我们拥有权力和机会时，不要忘记那些被遗忘的人；当我们自己成为被遗忘者时，也要学会与自己相处，在孤独中保持尊严。
诗中“且将团扇共徘徊”的“且”字，也让我们思考无奈中的自我安慰。“且”是暂且、姑且之意。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且”与团扇为伴，“且”在冷宫中徘徊。这种“且”，是无奈，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自我安慰——既然无法改变，那就暂且这样过吧。它启示我们：在无法改变的困境中，学会“且”是一种生存智慧。不是放弃，而是接受；不是认命，而是与命运共处。
诗中“玉颜不及寒鸦色”的对比，还让我们思考比较的痛苦。那宫女之所以痛苦，不仅因为自己失宠，更因为乌鸦都能沾上昭阳的日影，而她不能。这种“比较”，让痛苦加倍。它启示我们：很多痛苦，不是来自处境本身，而是来自与他人的比较。当我们把自己与更幸运的人比较时，痛苦就会加倍；当我们学会不比较，只关注自己的内心时，痛苦就会减轻。
诗中那个“奉帚平明”的宫女身影，尤其令人动容。她每天清晨起来，拿起扫帚，清扫金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知道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人，但她依然每天清扫，依然每天徘徊，依然每天看着乌鸦从昭阳殿飞来。这种在绝望中依然保持日常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教会我们：即使没有希望，也要过好每一天；即使被遗忘，也要保持自己的尊严。那扫帚，那团扇，那金殿，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关于诗人：
王昌龄（约690 - 约756），字少伯，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开元十五年（727），登进士第，任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诗以边塞、闺情宫怨和送别为多，生前就负盛名。他的七绝与李白并称，被誉为“七绝圣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