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房太尉墓」
杜甫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乾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在房琯墓前所作的一首悼念诗。房琯生前是杜甫的挚友,曾任刑部尚书,但仕途坎坷,最《别房太尉墓》作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春。时房琯卒于阆州僧舍并葬于该地,杜甫辗转漂泊至阆州,特往祭奠。房琯不仅是杜甫的挚友,更是其政治生涯中重要的知遇之人:当年杜甫因疏救房琯而触怒肃宗,几遭不测,可见二人谊兼师友、志同道合。此次拜谒,正值杜甫携家流离、前途未卜之际。立于异乡孤坟前,诗人所悼念的不仅是一位故人,也是一段共同经曆的沧桑岁月与一个理想渐趋渺茫的时代。全诗以沉挚朴厚的笔调,将个人哀思、历史追忆与生命苍茫之感融为一体。
首联: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
身在异乡,又要为生计奔波远行;我暂驻马匹,来向这座孤零零的坟墓告别。
开篇十字,已涵数层悲意。“他乡”点明空间上的孤绝,“复行役”道出时间上漂泊的延续,自身命运之流转无定已然托出。“驻马”这一动作,于行色匆匆中显出一份郑重的暂停,引向“别孤坟”——“孤”字既写坟茔在旷野中的物理状态,更暗喻房琯晚年失意、客死异乡的人生境遇,亦隐含诗人自身在世间知交零落的心理孤寂。此行此别,是漂泊者与长眠者的对话,更是生者面对永恒沉寂时的一声深长叹息。
颔联: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
坟前近处,泪水浸透,再无干土;低垂的天际,唯有片片残云飘浮。
此联以极具感染力的画面直写哀情。上句“近泪无干土”,以夸张之笔极言悲痛之深、泪水之多,将无形之哀伤化为触目之湿土,情感浓度达到饱和。下句“低空有断云”,笔触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低空”营造压抑氛围,“断云”则既是眼前实景,更是诗人内心破碎、愁绪断续的象征。天地无言,唯见湿土与断云,物象与心象在此浑然一体,构造出一个被悲情完全笼罩的宇宙。
颈联: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昔日常陪你对弈,仿佛谢安那般从容镇定的长者;今日我欲赠剑,却到哪里去寻找我的徐君呢?
转入对往昔情谊的追忆与生死相隔的怅惘,连用二典而贴切深沉。“对棋陪谢傅”,以东晋名相谢安喻房琯。谢安曾于淝水之战时弈棋如常,镇定自若。此处不仅赞房琯有谢安之儒雅风神,亦暗指其虽经政治风波(如陈涛斜之败)而气度不改的往事,追思中饱含钦仰。“把剑觅徐君”,化用季札挂剑徐君墓的典故。季札心许徐君以剑,徐君亡故后仍挂剑于其墓树,以示生死不渝。杜甫以此表明,自己与房琯的知己之情,不因生死而隔阂。然“觅”字一出,顿生斯人已逝、无处寻觅的巨大虚空与伤痛,典故的运用使深厚情谊与永恒遗憾表达得格外含蓄而有力。
尾联: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此刻,只看见林间花儿无声飘落,唯闻黄莺啼鸣,仿佛在送别我这远行之客。
收束归于眼前墓园景象,以景结情,余韵苍茫。“唯见”二字,将一切纷繁的追忆与激烈的情感收拢,回到一片空寂的现实。林花自落,莺啼自响,自然依旧按照它的节律运行,对人间生死别离无动于衷。这“落”花与“送”客的啼莺,在诗人极度主观的情感滤镜下,却成了哀悼的象征与离别的伴奏。热闹是自然的,孤寂是诗人的;以自然之恒常与生机,反衬人事之无常与死别之寂灭,使哀思更深广地融入天地空间,回味无穷。
整体赏析:
全诗以“别”为线索,情感层层推进,结构严谨而深沉。首联叙事点题,在“他乡行役”与“孤坟”的对照中立起哀思的框架;颔联极写当下之悲,泪与云使哀情物化、弥漫天地;颈联回溯过往,借典故将个人情谊提升至历史知己的高度,并在今昔对比中深化死别之痛;尾联以景收情,将澎湃心潮纳入寂静的自然画面,留下无尽的空茫与回响。四联诗,完成了从驻足告别、倾情痛哭、追忆往昔到默然独对的完整情感历程,展现了杜甫悼亡诗情感深挚、用典精切、境界苍茫的典型风貌。
写作特点:
- 情感表达深挚而克制:全诗哀情奔涌,却以朴实的语言和清晰的逻辑出之。“无干土”是夸张的直抒,“有断云”是含蓄的象征,“陪谢傅”、“觅徐君”是典雅的回溯,“花落”、“莺啼”是冷静的观照,多种手法交织,使悲痛之情既浓烈又厚重,避免了浮浅的宣泄。
- 典故运用贴切入化:谢安之典,侧重追忆房琯生前的风范与共同的过往;季札之典,则着重表明诗人自身信守情谊、生死不渝的心志。两典一古一今(相对唐代),一忆生一悼死,相辅相成,极大丰富了诗歌的历史内涵与情感层次。
- 对仗工稳而意蕴流动:中间两联对仗极其精工。“近泪”对“低空”,“无干土”对“有断云”,空间上下呼应,情感虚实相生。“对棋”对“把剑”,“陪谢傅”对“觅徐君”,动作与典故巧妙结合,从回忆的温馨自然过渡到现实的怅惘。工整的形式并未束缚诗意,反而增强了情感的张力与表达的凝练。
- 结句以景收情,韵味悠长:尾联纯用白描,看似平淡,实则将前文所有汹涌的情感沉淀为一种永恒的寂静与苍凉。花落莺啼,是春日的生机,也是时光流逝的标记,更反衬出人事永诀的绝对性,达到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
启示:
这首作品超越了普通的伤逝之作,它展现了杜甫如何将个人友谊的悼念,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知己之道与历史命运的深刻思考。诗中,房琯不仅是一个逝去的朋友,更是一种政治理想与人格典范的象征。杜甫的哀悼,因而带有为一段历史、一种精神招魂的意味。
这首诗启示我们,真正深厚的情谊,能跨越生死的界限,成为支撑生者面对荒芜世界的精神力量。杜甫在“他乡复行役”的孤苦中,依然郑重“驻马”,以“无干土”的泪水与“觅徐君”的赤诚进行祭奠,这本身就是对功利世界的超越,是对情义价值的顽强确认。同时,诗末“唯见林花落”的苍茫,也让我们体会到,在永恒的自然与流逝的时间面前,个体的哀欢如此渺小,唯有用诗歌(如本篇)将其铭刻,才能抵御虚无,让真挚的情感与高贵的人格在文字中获得不朽。这是杜甫对友人的告慰,也是诗歌艺术最根本的尊严所在。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