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城楼」
李商隐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赏析:
此诗作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春,是李商隐人生轨迹中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前一年,诗人进士及第,本应开启顺遂的仕途,却因其婚姻选择而陷入唐代历史上著名的“牛李党争”漩涡——李商隐早年受知于牛党令狐楚,后娶李党王茂元之女,此举被牛党视为“背恩”。在随后参加的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中,他已获录取却被莫名除名,理由仅“此人不堪”四字。这一打击不仅意味着仕进之路的突然中断,更让时年二十六岁的诗人深切体会到政治斗争的残酷与个人命运的脆弱。
落第后,李商隐返回泾原(今甘肃泾川)节度使王茂元幕府,此地安定城楼便成为他凭栏抒怀的所在。此时的泾原地处唐王朝西北边陲,远离长安的政治中心,这种地理上的边缘化与其政治上的边缘化形成双重映照。登楼之际,春日泾水之畔的辽阔景象与诗人内心的郁结形成强烈反差,促使他将个人际遇置于历史长河与士人传统中进行审视,最终铸就了这首融合了身世之感、历史之思与人格宣言的七律佳作。此诗不仅记录了一个青年的挫折,更预示了李商隐一生都将处于个人理想与政治现实巨大张力中的命运轨迹。
首联:“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那巍峨绵延的城墙上,矗立着百尺高楼;越过绿杨柔枝向外眺望,无垠的汀洲水岸尽收眼底。
此联以宏阔的视野展开,在空间建构中暗含精神姿态。“迢递”与“百尺”的叠加强调,不仅写出城墙的蜿蜒巍峨,更塑造了一个超越凡俗的观察高度。诗人此刻身处西北边城,却以“俯”的姿态统领全景,这种空间关系隐含了其虽处边缘而不甘沉沦的精神定位。“绿杨枝外”的视线穿越极具画面感——杨柳的近景柔美与汀洲的远景苍茫形成层次,而“尽”字更将视野推向无限,仿佛诗人要望穿的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自身的命运迷雾。此处春景的明媚与诗人内心的失意构成含蓄的情感反差,为全诗奠定了在壮阔中见沉郁的复杂基调。
颔联:“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贾谊年轻时为时局空自垂泪,王粲在这春日里依然漂泊远游。
诗人运用双典自况,完成从即景到抒怀的转换。贾谊典故的选用极具深意:西汉贾谊年少才高,献《治安策》却遭谗贬谪,其“垂泪”非为个人得失,而是忧心国事。李商隐借此暗示自己的落选同样源于忠诚见疑、才华遭忌。而王粲避乱荆州、作《登楼赋》的典故,则精准对应了诗人寄身幕府、春日登楼的当下情境。“虚”与“更”二字是此联的诗眼:“虚垂泪”道出所有努力终成空无的幻灭感,“更远游”则在比较中凸显了漂泊的延续与深化。这两个典故的并列,将个体遭遇提升至历史典型困境的层面,使诗人的痛苦获得了超越时代的共鸣力量。
颈联:“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我始终怀抱着白发归隐江湖的向往,但更渴望先整顿乾坤、扭转时局,再乘一叶扁舟飘然远去。
此联是全诗的精神枢纽与境界巅峰。诗人以“永忆”与“欲回”的对举,展现了一种高度自觉的人生设计。“江湖归白发”描绘的是传统文人的终极理想——功成身退、逍遥林泉,但李商隐的独特在于,他将这一理想明确置于“欲回天地”这一宏大抱负之后。这不仅是时间顺序的安排,更是价值等级的确认:个人的逍遥必须以社会的担当为前提。“回天地”三字气魄恢宏,暗含整顿乾坤、匡扶社稷的儒家理想;而“入扁舟”则化用范蠡泛舟五湖的典故,暗示了道家的超越智慧。这两句在矛盾中达成统一,展现了唐代士人儒道互补的完整人格理想,也昭示了诗人虽处困境却不减凌云之志的精神高度。
尾联:“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你们这些小人怎知腐臭的老鼠竟被当作美味,对高洁的凤凰百般猜忌终究不肯罢休。
尾联以《庄子·秋水》的寓言作结,完成了从抒怀到讽喻的转变,也实现了精神境界的最终飞跃。“腐鼠”喻指权位利禄等世俗追逐的目标,诗人以“不知……成滋味”的讽刺笔调,揭示出权势之争在更高价值维度上的荒诞性。与之相对,“鹓雏”(凤凰)象征高洁脱俗的理想人格,诗人以此自喻,既表明自己志不在区区科名禄位,更彰显了精神上对庸俗世界的超越。“猜意……竟未休”五字,在无奈中见轻蔑,在愤慨中显傲骨,将前文的郁闷之情转化为不屑与睥睨。这一联用典的精妙在于,诗人不仅借用寓言的外壳,更抓住了庄子哲学中价值相对性与精神自主性的核心,使诗歌在具体的政治讽喻之外,获得了哲学层面的升华。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 “以空间攀登完成精神超拔”的士人宣言。全诗展现了李商隐在困境中构建精神世界的完整过程:从登楼望远的物理高度,到借典故对话的历史深度,再到“江湖天地”并举的理想向度,最终抵达“鹓雏腐鼠”之辨的价值高度。诗人的深刻在于,他将仕途挫折转化为一次精神历险。诗中的“楼”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坐标的建立;“永忆江湖”与“欲回天地”的矛盾统一,揭示了士人在担当与超越间寻求平衡的最高人格理想。尾联的庄子寓言更完成了一次价值革命——将世俗争夺的“腐鼠”彻底置于精神追求的“鹓雏”之下。
这首诗超越了个人抒怀,成为士人面对逆境时的精神范式:真正的安定不在城墙之内,而在价值信念的确立;真正的超越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更高维度上重新定义成功与失败。李商隐在青年时期筑起的这座“城楼”,为后世所有在现实中受挫的理想主义者,提供了一个可供凭栏远眺的精神高地。
写作特点:
- 空间建构的象征性
诗中的空间意象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百尺楼”不仅是物理高度,更是精神高度的隐喻;“汀洲”的平远开阔,象征诗人渴望的精神视野;“江湖”与“天地”构成一对互补的空间概念,前者代表退隐的自然之境,后者代表作为的社会舞台。这些空间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立体而富有张力的意义网络。 - 典故的层叠与转化
李商隐的用典艺术在此诗中已显成熟。他不仅借用历史人物(贾谊、王粲)和文学典故(范蠡、庄子),更通过古今对话、典实互文的方式,使典故获得新的生命。贾谊的“虚垂泪”与王粲的“更远游”,既是对历史情境的还原,又是对当下处境的阐释;庄子的鹓雏寓言,从哲学比喻转化为道德宣言。这种典故的创造性运用,使诗歌在有限篇幅内获得了无限的阐释空间。 - 对仗中的思想张力
律诗的对仗要求在本诗中得到了超越形式的运用。颔联“贾生年少”对“王粲春来”,不仅是工整的时间对仗,更是两种士人命运类型的并置;颈联“永忆”对“欲回”、“江湖”对“天地”、“归白发”对“入扁舟”,在严整的形式中蕴含着出世与入世的深刻矛盾。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体现了李商隐对律诗艺术的精湛掌握。 - 语言的多重质感
本诗语言兼具多种美学特质:既有“迢递高城”的雄浑,又有“绿杨枝外”的清丽;既有“虚垂泪”的沉郁,又有“成滋味”的讥诮;既有“回天地”的豪迈,又有“入扁舟”的飘逸。这种语言风格的丰富变化,恰与诗人复杂的情感世界相呼应,展现了李商隐诗歌语言的巨大包容性。
启示:
这首作品的启示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在逆境中完成精神攀登的完整路径。它提醒我们,真正的精神成长始于将个人困境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谱系中审视,从而获得超越当下的智慧。诗中“欲回天地”与“永忆江湖”的次序,揭示了担当与自由的深刻统一:最高的个人实现,当以社会关怀为前提;而健康的社会参与,必以精神独立为根基。尾联“鹓雏腐鼠”之辩,则指向一切时代的核心命题:精神的高度最终取决于拒绝什么,而非仅仅追求什么。当众人争逐“腐鼠”时,识别其本质并保持距离,是维护人格完整的关键。
这首诗最终让我们思考“安定”的真义——它并非物理的安全,而是在价值混乱的世界中,通过精神建构获得的内在立足点。李商隐登楼的身影提示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在内心筑起自己的“安定城楼”,在那里,我们可以俯瞰历史,遥望理想,并抵御一切庸俗的纷扰。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