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头」杜甫

ai jiang tou

「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生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景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杜甫

赏析:

本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年(757年)春。此前一年(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仓皇西逃,长安沦陷。杜甫在投奔肃宗行在的途中被俘,押回长安。因官职低微,未被严格囚禁,得以在沦陷的都城中有限活动。次年春日,诗人偷偷来到长安东南的曲江池畔——这里曾是开元、天宝年间皇家游宴的胜地,每逢春日,玄宗与贵妃车驾巡幸,士女如云,繁华盖世。然而此刻,诗人眼前唯有宫门紧锁、人迹罕至的一片死寂。昔日“霓旌下南苑”的盛景与眼前“细柳新蒲为谁绿”的荒凉形成剧烈碰撞,国破之痛、兴亡之慨、身世之悲在此交汇,催生出这首被誉为“长安陷落之史诗缩影”的沉痛之作。

第一段: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我这少陵野老只能强忍悲声,在春天的掩护下,悄悄独行至曲江的幽深角落。昔日江边巍峨的宫殿,如今千门万户尽皆紧锁;那细柔的柳枝与鲜嫩的蒲草,依然泛起新绿,可它们又是为谁而展现这勃勃生机?

诗人以“少陵野老”自称,凸显其乱世中衰老、卑微且心怀故国的身份。“吞声哭”三字,写尽陷区百姓不敢宣泄的巨恸与压抑。“潜行”一词,既指行动之隐蔽,亦暗喻心境之沉潜于往事与现实之间。后两句以景语作诘问:自然之“绿”依时序而至,然人事已非,宫阙已空。这一问,问出了繁华幻灭后彻骨的虚无与荒诞,奠定了全诗哀婉而迷茫的基调。

第二段: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
追忆往昔,皇帝的霓虹旌旗驾临南苑,苑中万物仿佛都因帝王的光临而光彩焕发。那位昭阳殿中宠冠后宫的第一美人,与君王同乘御辇,常伴左右。车驾前的宫中才人戎装飒爽,身佩弓箭,胯下白马口衔黄金嚼勒。但见她们转身仰面,引弓向云中射去,一箭凌空,竟将一双比翼齐飞的鸟儿双双击落。

此段笔锋陡然扬起,以浓墨重彩追绘往昔极盛之景。“霓旌”显帝王威仪,“万物生颜色”极言其气象所能点化万物。焦点旋即聚于“昭阳殿里第一人”杨贵妃,点明其专宠地位。“才人带弓箭”、“白马黄金勒”的细节,尽显宫廷游猎活动的奢华与矫健。而“一箭正坠双飞翼”的高潮,既是技艺的炫示,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这被射落的“双飞翼”,恰似玄宗与贵妃后来“此恨绵绵无绝期”的爱情悲剧,也象征了盛世繁华的骤然陨落。乐景至此,已暗伏哀音。

第三段: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那明眸皓齿的佳人如今在哪里?只余一缕沾染血污的游魂,再也无法回归故土。清澈的渭水默默东流,遥远的剑阁深山幽邃,一去一留,两人彼此音讯永绝。人生若有情,泪水便沾湿胸襟;可江水依旧奔流,江花依旧开放,它们怎会有感伤终结的一日?黄昏时分,胡人骑兵扬起的尘土弥漫全城,我心绪迷乱,本欲走回城南住所,却不自觉地眺望着城北的方向。

段首以惊心动魄的今昔对照,将盛世美人与“血污游魂”直接并置,冲击力极强。“清渭东流”与“剑阁深”构成空间上的无情阻隔,喻指贵妃葬于马嵬(近渭水)、玄宗逃入蜀中(经剑阁),生死两茫茫,永无重见之日。诗人由此发出千古浩叹:“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以自然之永恒无情,反衬人生有情之短暂与痛苦,将个人悲剧升华为人类普遍的命运感伤。结尾两句复归现实,“胡骑尘满城”是眼前暴政的象征;“欲往城南望城北”,以行动上的错乱,深刻揭示出诗人内心极度的悲痛、迷茫以及对朝廷军队(时肃宗在灵武,方位在长安北)的无意识期盼,余韵苍凉无尽。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以乐府即事名篇手法创作的“诗史”典范。其核心艺术成就,在于通过曲江一隅的今昔之变,完成了一座都城、一个时代乃至一段帝妃爱情的史诗性浓缩。全诗结构精巧,情感跌宕:从“吞声”潜行的现实压抑,到“霓旌”南苑的繁华追忆,再到“血污游魂”的惨烈坠跌,最终归于“泪沾臆”的永恒悲叹与“望城北”的茫然期盼。杜甫在此展现的,不仅是个人感时伤世的哀痛,更是一种深刻的历史洞察力——他将玄宗时期的奢靡逸乐与安史之乱的惨痛后果置于因果链条中审视,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今昔对比,获得了沉郁顿挫的史诗品格与批判深度。

写作特点:

  • 今昔对比的环形结构:诗歌以现实荒凉起笔,插入往昔盛景,再跌回更惨痛的现实与哲思,形成“现实—回忆—现实(深化)”的环形叙事,情感张力在对比中不断增强。
  • 意象选择的精确与象征性:“细柳新蒲”象征无主的自然生机,“双飞翼”象征被摧折的美好与爱情,“血污游魂”象征政治浪漫的残酷代价,“江水江花”象征无情的宇宙时序。每个意象都负载着巨大的情感与历史内涵。
  • 情感节奏的精准把控:从“吞声”的压抑,到回忆的绚烂飞扬,再到“今何在”的惊心诘问与“泪沾臆”的深沉悲慨,最后以行动失常的迷惘收尾,情感起伏如交响乐章,极具感染力。
  • 自我形象的生动刻画:“少陵野老”不仅是自称,更是一个在历史废墟中徘徊、沉思、痛哭的典型知识分子形象,其个人迷惘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增强了诗歌的代入感与时代感。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后世的核心启示,关乎繁华与毁灭、爱情与政治、个人与历史之间脆弱而致命的关联。它警示:建立在权力顶峰、脱离民生的奢华与浪漫(“同辇随君”),如同那被射落的“双飞翼”,虽极尽绚烂,却根基虚浮,一旦时势崩摧,便化为“血污游魂”的悲剧。同时,诗歌也展现了杜甫的伟大情怀:在“胡骑尘满城”的绝境中,他并未止于绝望,那“欲往城南望城北”的下意识举动,泄漏了其心灵深处对秩序恢复、国家光复的永不磨灭的期待。这首诗因而成为一面镜子:既照见盛世虚荣的幻灭,也映出在废墟中依然挺立的、执着于家国未来的知识分子灵魂。

关于诗人:

Du Fu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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