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科后」
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赏析:
这首诗是中唐诗人孟郊的传世名篇,作于其进士及第之时。孟郊一生穷困潦倒,屡试不第,直到四十六岁方金榜题名。此前他曾两次落第,困居长安,饱尝“龌龊”之苦——那“龌龊”二字,既是生活上的困顿,更是精神上的压抑。如今一朝得志,昔日郁结烟消云散,心中豁然开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孟郊以“苦吟”著称,诗风多凄苦寒瘦,与贾岛齐名,有“郊寒岛瘦”之说。然而此诗却一反常态,写得酣畅淋漓、神采飞扬,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最佳注脚。 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轻快,那“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情,是诗人半生压抑后的总释放,也是所有历经坎坷终获成功者的共同心声。这首诗不仅记录了孟郊个人命运的转折点,更因“春风得意”“走马观花”二语成为千古名句,流传至今。
首联:“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过去那些困顿不堪的日子,不值得再提;今日及第,心情畅快,思绪无边无际。
诗一开篇,便以鲜明的对比将人生的转折和盘托出。“昔日龌龊”四字,写尽前半生的落魄——那“龌龊”不仅是生活的窘迫,更是屡试不第的屈辱、寄人篱下的压抑;“不足夸”三字,却以轻描淡写的姿态将这一切抛诸脑后——不是不苦,而是不愿再提,因为苦尽甘来,过往已不足挂齿。下句“今朝放荡思无涯”,笔锋陡转,豁然开朗。“放荡”二字,用得极妙——不是放浪形骸,而是心无羁绊、思绪奔放,仿佛被压抑了半生的灵魂,终于可以自由驰骋。这“无涯”二字,既是思绪的无边,也是喜悦的无尽。 这一联,将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浓缩于十四字之中,气势磅礴,令人振奋。
尾联:“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风送来得意的喜悦,纵马飞驰,仿佛一天就能看尽长安的繁花。
这一联是全诗的灵魂,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春风得意”,四字将自然之景与内心之情完美融合——那春风,既是时节的春风,也是人生的春风;那得意,既是及第的得意,也是半生郁结一朝释放的畅快。“马蹄疾”,三字写尽诗人策马狂奔的姿态——不是缓缓而行,而是恨不得让马儿飞起来,因为心中的喜悦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下句“一日看尽长安花”,以极度的夸张收束全篇。长安之大,繁花之多,岂能一日看尽?然而诗人偏要说“一日看尽”,正是这不可能,才见出他此刻心情的极度欢畅——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敞开,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在等着他去拥抱。这“看尽”二字,既是视觉的满足,也是心灵的狂欢。 后人从中提炼出“春风得意”“走马观花”两个成语,正是这首诗生命力最有力的证明。
整体赏析:
这是孟郊诗作中别开生面的佳作。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进士及第为切入点,将往昔的困顿与今日的狂喜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半生压抑后一朝释放的酣畅淋漓。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抑到扬、由过去到现在的鲜明递进。首联以“昔日”与“今朝”对举,先轻描淡写地带过过往的落魄,再极力渲染今日的畅快,形成强烈反差;尾联以“春风得意”承接前句的“放荡思无涯”,再以“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夸张将喜悦推向高潮。两句之间,由昔而今,由抑而扬,由抽象而具体,层层推进,一气呵成。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快”字。那“马蹄疾”的“疾”,是心情的急切,也是动作的迅疾;那“一日看尽”的“尽”,是时间的压缩,也是欲望的膨胀。这“快”字里,有对过往苦难的报复性补偿,有对当下成功的极致性享受,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诗人用这“快”字,写尽了所有历经磨难终获成功者的共同心境——那是一种恨不得把失去的时间全部追回来、把错过的美好全部补回来的急切与狂欢。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景写情、夸张传神”的巧妙运用。诗人不直说自己有多高兴,只说“春风得意”——让春风替他表达;不直说自己有多急切,只说“马蹄疾”——让马蹄替他诉说;不直说自己有多满足,只说“一日看尽长安花”——让那满城的繁花替他见证。这种将抽象情感具象化、将内心感受外物化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立象以尽意”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对比鲜明,转折有力:以“昔日”与“今朝”对举,将人生的跌宕起伏浓缩于十四字中,气势磅礴。
- 意象生动,情景交融:“春风”“马蹄”“长安花”等意象,将内心的喜悦外化为可感的画面,令人如临其境。
- 语言明快,节奏流畅:全诗一气呵成,读来朗朗上口,将诗人的狂喜之情传递得淋漓尽致。
- 夸张传神,余韵悠长:“一日看尽长安花”以极度夸张收束,将喜悦推向高潮,又因这不可能而留下无尽回味。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科举及第,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苦难终有尽头,人生总有转机。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苦尽甘来”的力量。 孟郊半生潦倒,两试不第,若他在某一次落榜后放弃,便不会有今日的“春风得意”。那“昔日龌龊”的日子,正是“今朝放荡”最好的铺垫;那漫长的等待,正是此刻狂欢最深沉的底色。它告诉我们:所有的苦难,都是在为日后的绽放积蓄力量。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成功后的姿态”。 诗人没有故作矜持,没有假装淡定,而是纵情狂欢,策马狂奔,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这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反而让人感动——因为它真实,因为它来自生命最深处。真正的成功,不需要端着架子;真正的喜悦,不需要藏着掖着。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快意人生”的酣畅。 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时刻?半生压抑,一朝释放;满城繁花,一日看尽。这种“快”,是对过往所有苦难的补偿,也是对未来所有可能的开启。它提醒我们:当春风得意之时,不妨纵情一回,因为这样的时刻,值得用一生去铭记。
这首诗写的是唐代的一次科举及第,却让每一个历经磨难终获成功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昔日龌龊”的日子,是每一个奋斗者共同的过往;那“春风得意”的时刻,是每一个坚持者期盼的瞬间;那“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豪情,是所有苦尽甘来者共同的狂欢。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喜悦,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终于等到花开的人。
关于诗人:

孟郊(751 - 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中唐著名诗人。早年屡试不第,四十六岁方登进士第,曾任溧阳尉等微职,一生穷困潦倒,晚年丧子,卒于赴任途中。其诗以“苦吟”著称,与贾岛齐名,苏轼并称“郊寒岛瘦”。《孟东野诗集》存诗500余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以质朴语言写尽母爱,成为千古绝唱;《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则罕见地流露片刻欢欣。诗风多凄苦孤峭,《秋怀》“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直写贫寒之痛;《寒地百姓吟》“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更以白描揭露民生疾苦。韩愈称其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元好问则叹“诗囚”二字道尽其创作状态。其乐府诗上承杜甫,下启元白,在唐诗史上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