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678 - 740),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人,唐代由初唐向盛唐过渡时期的杰出政治家、文学家。他出身岭南寒门,是岭南第一位进士,历仕武后至玄宗四朝,开元年间官至中书令(宰相),为玄宗朝最后一位贤相,风度儒雅、直言敢谏,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贬荆州长史,卒谥“文献”。其诗风清淡自然、含蓄蕴藉,尤以五言古诗见长。代表作《感遇》十二首借香草美人之传统寄托身世之感与坚贞之志,与陈子昂《感遇》并称“感遇双璧”;《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以雄浑起笔接婉转深情,意境阔大而情思绵邈,成为千古咏月名篇。清人王士禛称其“首创清淡之派”,沈德潜评其诗“委婉蕴藉,寄托遥深”。他更以政治家的胸襟提携王维、孟浩然等后进,唐玄宗在罢相后仍常问“风度得如九龄否”。有《曲江集》二十卷传世,在唐诗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里程碑意义。
主要作品:
生平:
张九龄出生于一个世代仕宦的岭南士族家庭。其曾祖张君政,曾任韶州别驾;祖父张子胄,曾任窦州司马;父亲张弘愈,曾任新州索卢县丞。虽非显赫高门,但在岭南已是望族。张九龄自幼聪颖,七岁能文,十三岁时,广州刺史王方庆读其文章,赞叹道:“此子必能致远。”这一预言后来果然应验。
武周长安二年(702年),二十五岁的张九龄进士及第,授校书郎。此后他回到岭南,一度辞官归隐,读书养志。在此期间,他与当地文人交游,声名渐起。景龙元年(707年),他应“道侔伊吕科”考试,高中及第,授左拾遗。这是他的仕途正式起步。
开元年间,张九龄的仕途进入快速发展期。他先后历任左补阙、中书舍人、太常少卿等职。开元十年(722年),他受命主持开凿大庾岭新路,改善岭南与中原的交通,便利南北往来,此举深得朝廷嘉许,也为其赢得了岭南百姓的爱戴。在朝期间,他以正直敢言、勤于政事著称,深得唐玄宗赏识。
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张九龄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升任中书令(宰相)。这是其政治生涯的巅峰。在宰相任上,他与同僚张说、韩休等人通力合作,辅佐唐玄宗开创了“开元盛世”的最后辉煌。他主张选拔贤能,抑制权贵,反对穷兵黩武,关注民生疾苦。他善于识人,曾举荐王维为右拾遗,王维后来成为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领袖;他任人唯贤,提拔了孟浩然、卢象等一批文人,对盛唐文学的繁荣起到了推动作用。
然而,张九龄的宰相生涯并不平坦。当时,安禄山初露头角,曾因兵败被俘,张九龄力主将其处死,预言“若不诛之,必为后患”。但唐玄宗未能采纳,放过了安禄山。后来安史之乱爆发,玄宗逃至蜀地,追思张九龄之言,痛哭流涕,遣使至曲江祭奠。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口蜜腹剑的李林甫逐渐得宠,张九龄与之政见不合,屡次进谏,触怒玄宗。加之张九龄性格刚直,不善于逢迎,最终于同年被罢相,贬为荆州长史。在荆州期间,他心情郁悒,常登楼望远,感怀时局,写下了著名的《感遇》十二首等诗篇。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张九龄病逝于曲江家中,享年六十三岁。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安史之乱后,唐玄宗追思其贤,常以“九龄”之名作为选拔宰相的标杆。
纵观张九龄的一生,他以进士起家,以贤相闻世,以诗歌传名。他既是开元盛世的缔造者之一,也是盛唐之音的重要开启者。他的政治生涯以正直敢言、远见卓识著称,他的诗歌以清雅淡远、寄托遥深受赞。杜甫在《八哀诗》中赞其“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并感慨“相国生南纪,金璞无留矿”。他的为人为诗,都成为后世景仰的典范。
作品风格:
张九龄的诗歌,以五言古诗成就最高,尤以《感遇》十二首为代表的感遇诗和以《望月怀远》为代表的抒情诗最为著名。其诗风以清淡雅正、含蓄蕴藉为主要特征,上承陈子昂的兴寄传统,下启王维、孟浩然等盛唐山水田园诗派,在唐代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
感遇诗
张九龄的《感遇》十二首,是其诗歌创作的代表作,也是唐代感遇诗中的杰出篇章。这一组诗作于他被贬荆州之后,诗中借咏物抒情,托物言志,抒发了诗人对人生际遇的感慨和对理想人格的追求。
在艺术手法上,张九龄继承了陈子昂《感遇》诗的传统,以比兴手法寄寓深远之意。但与陈子昂的慷慨激越不同,张九龄的感遇诗更为含蓄蕴藉,意境更加清雅淡远。如其一:“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诗人以兰桂自喻,写自己秉持高洁品格,不求人知,不求闻达,正如兰桂的芬芳出自本性,并非为了取悦他人。全诗以平淡之语写高尚之志,意在言外,耐人寻味。
其四:“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以孤鸿自喻,写自己远离朝堂、远离是非的决心。诗中以“双翠鸟”比喻朝中权贵,以“金丸惧”写其处境之危,最后以“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作结,表达超然物外的志向。
山水诗
张九龄的山水诗,虽数量不多,但成就颇高。他善于将个人的情感融入山水景物之中,创造出情景交融、意境悠长的艺术境界。如《湖口望庐山瀑布水》中“奔流下杂树,洒落出重云。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之句,以雄健的笔力描绘庐山瀑布的壮观景象,气势磅礴而又清新自然。
又如《耒阳溪夜行》:“乘夕棹归舟,缘源路转幽。月明看岭树,风静听溪流。岚气船间入,霜华衣上浮。猿声虽此夜,不是别家愁。”诗中写夜行耒阳溪的所见所感,月明岭树、风静溪流,岚气入船、霜华浮衣,意境清幽而宁静。尾联以“猿声”与“别家愁”的对举,将淡淡的乡愁融入清幽的山水之中,含蓄蕴藉。
抒情诗
张九龄的抒情诗,以《望月怀远》最为著名。此诗写月夜怀人,情感真挚,意境幽远,是唐代抒情诗的典范之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诗中以“海上生明月”起笔,气象阔大,意境高远;以“天涯共此时”承接,将个人的思念升华为普天之下离人的共同情感。中间两联写相思之苦:“怨遥夜”、“起相思”、“怜光满”、“觉露滋”,层层深入,将深夜不眠的相思情态刻画得细致入微。尾联“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以“盈手赠月”的奇思妙想写无法传递的思念,以“梦佳期”的无奈收束,含蓄隽永,余味无穷。此诗千百年来传诵不衰,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咏月怀人的经典之作。
语言风格
张九龄的诗歌语言,总体呈现出清淡雅正、洗练自然的特点。他不追求华丽的辞藻和奇崛的句法,而善于用平易的语言表达深沉的情感和高远的志向。这种风格与其人格气质高度一致——正直坦荡、淡泊名利。
如《感遇》其一中“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之句,以平淡之语写高尚之志,语浅而意深。又如《望月怀远》中“海上生明月”五字,以极简之笔写极阔之境,气象万千。这种语言风格,对后来的王维、孟浩然等山水田园诗人产生了深远影响。
文学影响:
张九龄在唐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既是开元盛世的贤相,也是盛唐之音的重要开启者,其诗歌创作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开启盛唐诗风的关键人物
张九龄是初唐向盛唐过渡时期的关键诗人之一。他的诗歌,上承陈子昂的兴寄传统,下启王维、孟浩然等盛唐山水田园诗派。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称:“唐初五言古,渐趋于律,风格未遒。陈正字起衰而诗品始正,张曲江继之而诗品乃醇。”认为陈子昂开启了唐诗的“正”风,而张九龄则使唐诗达到了“醇”的境界。这一评价,准确地指出了张九龄在唐诗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感遇》诗的传统与创新
张九龄的《感遇》十二首,继承了陈子昂《感遇》诗的传统,但又有新的发展。陈子昂的《感遇》慷慨激越,充满了政治批判精神;张九龄的《感遇》则更为含蓄蕴藉,以比兴手法寄托人生感慨。清人方东树在《昭昧詹言》中评曰:“曲江《感遇》比兴渊深,寄托遥深,与子昂《感遇》并为千古绝唱。”这一评价,充分肯定了张九龄在感遇诗创作上的成就。
岭南文化的杰出代表
张九龄是唐代岭南籍第一位官至宰相的人物,也是岭南文学的杰出代表。他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岭南士人的进取精神。晚唐诗人陈陶有诗赞曰:“曲江山水闻来久,恐不知名访倍难。愿借图经将入界,每逢佳处便开看。”明清时期,岭南文人更是将张九龄视为乡贤,尊为“岭南第一人”。
对后世诗人的影响
张九龄的诗风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王维、孟浩然等盛唐山水田园诗人,继承了他清淡雅正的诗风;杜甫对其推崇备至,在《八哀诗》中深情追忆;李白虽未直接师承张九龄,但其诗歌中那种清新自然的风格,与张九龄一脉相承。宋代苏轼、黄庭坚等人,也深受其影响。直至明清,张九龄的诗仍被广为传诵,成为历代文人学习的典范。
“海上生明月”的文化符号
《望月怀远》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一联,以其阔大的气象和深沉的情感,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咏月的经典名句。每逢中秋佳节,这两句诗便被无数人吟咏,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仅凭此诗,张九龄便足以名垂青史。
总结而言,张九龄是盛唐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位贤相,也是唐代岭南籍第一位官至宰相的人物。他的诗歌以清淡雅正、含蓄蕴藉为主要特征,《感遇》十二首托物言志,寄托遥深;《望月怀远》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成为千古名句。他上承陈子昂的兴寄传统,下启王维、孟浩然等盛唐山水田园诗派,在唐代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杜甫赞其“诗罢地有馀,篇终语清省”,唐玄宗称其文章“自有唐名公皆莫能及”。其人其诗,千载之下,犹能令人想见其高洁的品格和卓越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