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诗」
王勃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赏析:
这首诗是初唐诗人王勃的传世名篇,作于唐高宗上元三年(公元676年)。时年二十六岁的王勃,因杀官奴获罪,父亲被牵连远贬交趾(今越南境内),他前往探望途中,路经洪州(今江西南昌),恰逢都督阎某重修滕王阁竣工,于阁上大宴宾客。席间,阎都督本欲夸耀其婿之才,假意请众人为序,王勃竟不推辞,援笔立就《滕王阁序》,并附此诗。一篇序文,华彩万丈;一首诗,凝练千古,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成为初唐文学的巅峰之作。
滕王阁,为唐高祖李渊之子滕王李元婴所建,历太宗、高宗两朝,早已物是人非。王勃登临此阁,眼前是“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的空寂景象,心中却是“佩玉鸣鸾罢歌舞”的盛衰之叹。他想到滕王当年的繁华已如烟云,想到自己才高命蹇、漂泊天涯,再望见槛外长江滔滔东去,古今盛衰、人生短暂、宇宙永恒,万千感慨尽付于这五十六字之中。 诗中那“阁中帝子今何在”的追问,既是问滕王,也是问自己,更是问这苍茫天地间所有匆匆而过的生命。那“槛外长江空自流”的叹息,以江水的永恒映照人事的须臾,将盛衰之叹升华为永恒的哲思,令人低回不已。
首联:“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巍峨的滕王阁高踞于江边沙洲之上,当年佩玉叮咚、鸾铃鸣响的歌舞盛会,早已烟消云散。
诗一开篇,便以宏阔的空间视野奠定全诗基调。“滕王高阁临江渚”,一个“高”字写其巍峨,一个“临”字写其险峻,滕王阁俯瞰江面的雄姿,如在目前。下句“佩玉鸣鸾罢歌舞”,笔锋陡转,由空间转入时间,由眼前实景转入往昔追忆。“佩玉鸣鸾”,是当年滕王宴饮时的盛况——宾客如云,衣香鬓影,佩玉叮咚,鸾铃和鸣;“罢歌舞”,三字写尽繁华落尽后的寂寥。这一“高”一“罢”,空间的高峻与时间的消逝形成强烈对照,盛衰之感,已在不言之中。
颔联:“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清晨,画栋之间飘飞着南浦的云霞;黄昏,珠帘之内卷入了西山的细雨。
这一联纯是写景,却将滕王阁的空寂与高远写得入神。“画栋朝飞南浦云”,写晨景——雕梁画栋之间,云雾缭绕,仿佛那云是从南浦飞来,栖于阁中;“珠帘暮卷西山雨”,写暮色——珠帘卷起之时,西山的细雨随风飘入,仿佛这雨是被帘子卷进来的。“飞”字与“卷”字,极富动感,将静态的楼阁写得云飞雨落、气象万千。 然而这飞云卷雨之间,却空无一人——当年那些佩玉鸣鸾的宾客,早已散尽;如今陪伴这高阁的,唯有朝云暮雨,岁岁年年。
颈联:“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悠闲的白云倒映在潭水中,日复一日地悠悠飘过;世间万物变换,星辰移转,不知已过了多少个春秋。
这一联由空间转入时间,由景物转入哲思。“闲云潭影日悠悠”,写云影天光,日日如此,仿佛时间凝固;“物换星移几度秋”,则笔锋一转,点出时间的流逝——世间万物在变,天上星辰在移,不知不觉间,多少个秋天已经过去。这“日悠悠”与“几度秋”的对照,将“不变”与“变”并置:云影悠悠,似乎永恒;物换星移,方知须臾。 诗人站在阁上,看云影潭光,想岁月沧桑,心中涌起的是对宇宙永恒与人生短暂的深沉感慨。
尾联:“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当年阁中的滕王,如今又在何处?只有栏杆外的长江,依旧滔滔东流,空自奔流。
尾联以一问一答收束全篇,将全诗的盛衰之叹推向高潮。“阁中帝子今何在”,这一问,问得苍茫,问得悲凉——滕王当年何等尊贵,何等奢华,如今安在?下句“槛外长江空自流”,以景作答,却答非所问。这“空”字,是全诗的“诗眼”:江水空流,是因为人事已空;景色依旧,是因为人物已非。 那滔滔江水,既见证了当年的繁华,也见证了今日的空寂,还将见证未来的无数盛衰。它以永恒的流淌,映照着人世的须臾;以无情的东去,反衬着有情者的叹息。这一问一答之间,将历史、人生、宇宙的悲慨尽数托出,言有尽而意无穷。
整体赏析:
这是王勃借登临怀古抒写人生感慨的扛鼎之作。全诗八句五十六字,以滕王阁为切入点,将空间的高峻与时间的悠远、眼前的空寂与往昔的繁华、江水的永恒与人世的须臾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对盛衰无常、人生短暂的深沉哲思。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实入虚、由景入情、由今溯古的递进层次。首联以“高阁临江”的实景开篇,以“罢歌舞”三字引入往昔,奠定盛衰对照的基调;颔联以“画栋”“珠帘”的景物描写承接,以“飞云”“卷雨”写阁中空寂,将首联的对照具象化;颈联由景入理,以“闲云潭影”与“物换星移”并置,将空间的永恒与时间的流逝相对照,点出全诗哲思的核心;尾联以“帝子何在”的追问与“长江空流”的景语收束,将前六句积蓄的情感一并点破。四联之间,由实而虚,由今而古,由景而理,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空”字。那“佩玉鸣鸾罢歌舞”的“罢”,是人事之空;那“画栋朝飞南浦云”的“飞”,是楼阁之空;那“物换星移几度秋”的“换”,是时间之空;那“槛外长江空自流”的“空”,是宇宙之空。这“空”字贯穿全诗,将盛衰无常、人生短暂、宇宙永恒的三重悲慨,尽数凝于其中。 诗人以江水的永恒反衬人生的须臾,以自然的无情反衬有情者的悲叹,让这首诗超越了单纯的怀古,具有了永恒的哲思魅力。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时空交织、以景结情”的宏大架构。诗人将空间的高峻与时间的悠远、眼前的空寂与往昔的繁华、江水的永恒与人世的须臾,熔铸于八句之中,形成一种苍茫阔大的意境空间。尾联以“长江空自流”收束,更是将无尽的情感托付于那滔滔东去的江水,让读者在画面之外,感受到诗人久久伫立、凝望江水的孤寂身影。这种将无限之情寄于有限之景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时空交织,结构宏大:将空间的高峻与时间的悠远并置,在有限的诗句中展开无边的时空画卷。
- 虚实相生,今昔对照:以“佩玉鸣鸾”写昔日繁华,以“画栋珠帘”写今日空寂,虚笔与实笔交织,今与昔对照,盛衰之感跃然纸上。
- 炼字精妙,意象生动:“飞”字写云之动态,“卷”字写雨之轻盈,“空”字写江水之无情,字字千钧,意象鲜活。
-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尾联以“槛外长江空自流”收束,将无尽的感慨托付于滔滔江水,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座楼阁的兴衰,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繁华的虚无”。 滕王当年何等风光,佩玉鸣鸾,歌舞升平,如今安在?那画栋珠帘,依旧朝飞南浦云、暮卷西山雨,却再无人登临宴饮。它提醒我们:所有的繁华终将落幕,所有的热闹终将归于沉寂。 人生在世,不必为一时得失所困,因为放眼历史长河,一切都将化为云烟。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永恒与须臾”的关系。 那“槛外长江”,从滕王时代流到今天,从王勃时代流到今天,还将继续流向未来。它以永恒的流淌,映照着人世的须臾;以无情的东去,反衬着有情者的悲叹。面对这永恒的江水,个体的悲欢显得如此渺小;然而正是这渺小的生命,能够感受、能够思考、能够发出“阁中帝子今何在”的追问——这份追问,便是人超越于江水的尊严。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空”后的旷达。 诗人没有沉溺于悲伤,没有哀叹命运不公,只是静静地望着江水,写下这八句诗。那“空自流”的“空”,既是无奈,也是超脱——既然一切终将成空,又何必执着?真正的智慧,不是看破红尘后的消极,而是看透世事后的从容。
这首诗写的是初唐的一座楼阁,却让每一个站在时间长河边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高阁临江”的身影,是每一个登高望远者的视角;那“物换星移”的感叹,是每一个面对历史者的沉思;那“长江空流”的画面,是每一个凝望永恒者共同的怅惘。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感慨,读的却是所有人的心事。
关于诗人:

王勃(约650 - 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初唐著名文学家,"初唐四杰"之首。自幼聪慧过人,六岁能文,十六岁幽素科及第,授朝散郎,后因事被逐,上元三年渡海省亲时溺水惊悸而卒,年仅二十七岁。其诗文以才华富赡、气象宏阔著称,王勃在唐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极为重要,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共同扭转了齐梁以来的绮靡文风,开启了盛唐之音的先声。其骈文《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以如画之笔写尽江南胜景,被誉为"千古第一骈文";诗歌《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扫离愁别恨的传统格调,展现出开阔的胸襟与昂扬的时代精神。《全唐诗》存其诗80余首,《王子安集》收录其文百余篇。杜甫称赞"王杨卢骆当时体",韩愈更推其文"壮其文辞,以志于道",在初唐文学革新中贡献卓著,虽英年早逝,却以短暂的生命照亮了整个唐代文学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