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饯别王十一南游」
刘长卿
望君烟水阔， 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 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 落日五湖春。
谁见汀洲上， 相思愁白苹？
赏析：
这首诗是刘长卿送别友人王十一南游之作，当作于诗人漂泊江南期间。刘长卿一生“刚而犯上，两遭迁谪”，仕途坎坷，羁旅天涯，对离愁别绪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与体悟。此诗中的王十一，生平不详，当是诗人宦海沉浮中结交的知己好友。在那个交通不便、音书难寄的时代，一别往往即是天涯，再见不知何年。
诗人于江边设宴饯别，宴罢之后，并未着力描写觥筹交错的场面，而是将镜头定格在友人离去后的那一刻——他久久伫立江畔，目送孤帆远影，直至烟水茫茫、不可复见。那“挥手泪沾巾”的瞬间，那“飞鸟没何处”的怅望，那“长江一帆远”的凝眸，那“相思愁白蘋”的独白，无不透露出诗人对友情的珍视与对人生聚散的深沉感慨。 全诗以“望”字为眼，以“愁”字为魂，将离别之情融入烟水、飞鸟、青山、落日、白蘋之中，情真意切，含蓄蕴藉，是唐代送别诗中的典范之作。
首联：“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遥望友人渐行渐远，只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我频频挥手告别，热泪早已沾湿衣巾。
诗一开篇，便是一幅伫立江畔、目送远行的画面。“望君”二字，点出全诗的情感姿态——诗人久久凝望，目光追随着友人的船影；“烟水阔”三字，既写眼前实景——江面辽阔，烟波浩渺，也暗喻别后路途的遥远与音讯的渺茫。下句“挥手泪沾巾”，由“望”生“情”——频频挥手，是依依不舍；泪湿衣巾，是真情流露。 这一联直抒胸臆，却因有“烟水阔”的景物铺垫，使情感不致浮泛，而是沉甸甸地压在读者心头。
颔联：“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那远飞的鸟儿消失在何方？唯有青山依旧，空对着我这离人。
此联由实入虚，由眼前之景转入心中之思。“飞鸟”，既是江上偶见的真实飞鸟，也是友人远去的象征——他如飞鸟一般，渐行渐远，终将消失在茫茫天际；“没何处”三字，以设问出之，写出诗人对友人此去的牵挂与忧思：他到了哪里？一路可平安？下句“青山空向人”，笔锋收回眼前——飞鸟已没，友人已远，唯有青山依旧默然伫立，仿佛在陪伴着孤独的诗人。这“空”字，既是山空，也是心空；既是无人，也是无依。 景与情会，物与人同，含蓄而深婉。
颈联：“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长江之上，那一片孤帆已驶向远方；落日余晖中，五湖水面正是春意盎然。
诗人由现实的凝望转入想象的追随。“长江一帆远”，承上联“飞鸟没何处”而来，写友人乘舟沿江东下，那孤帆渐行渐远，终将消失在视线尽头；“落日五湖春”，则是对友人抵达目的地的想象——当落日时分，他应当已进入五湖（指太湖流域）水域，那里春色正浓，风光宜人。这一联，将现实与想象交织，将此刻的凝望与未来的祝福融为一体。 诗人虽不能同行，心却随那一片孤帆，穿越千里江程，抵达友人即将到达的地方。这种“心随帆影”的写法，让离情有了绵延不绝的长度。
尾联：“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又有谁能看见，在那汀洲之上，我独自一人对着白蘋，愁思难解？
尾联由想象拉回现实，以自问自答收束全篇。“谁见”二字，设问之中饱含孤寂——诗人久久伫立江畔，直到日暮，直到船影消失，直到身边再无一人。“汀洲”，是诗人站立的地方；“白蘋”，是水中常见的水草，古人常以之寄托相思。这一问，无人能答，也无需作答——因为这愁思，本就是只属于诗人自己的，是只有汀洲上的白蘋见证的。 诗人以“愁白蘋”作结，将无形的相思寄托于有形的物象，使全诗的情绪在画面中凝固，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整体赏析：
这是刘长卿送别诗中的佳作。全诗八句四十字，以江边送别为切入点，将目送、凝望、想象、独白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对友情的珍视与对人生聚散的深沉感慨。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由人及我的递进层次。首联写送别之景——烟水茫茫，挥手泪垂，是眼前实况；颔联由实入虚——飞鸟没处，青山空对，是心中所感；颈联由近及远——孤帆远去，五湖春色，是想象追随；尾联由人及我——汀洲独望，白蘋寄愁，是自我回望。四联之间，由外而内，由今而思，由彼而此，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望”字与“空”字。首联的“望君”，是目光的追随；颔联的“飞鸟没何处”，是目光的失落；颈联的“一帆远”，是目光的延伸；尾联的“谁见”，是目光的回望。这“望”字贯穿全诗，而“空”字则是这凝望的底色——烟水空阔，青山空对，江天空寂，唯有诗人一人，与白蘋相对。 这种以“望”写情、以“空”写愁的笔法，让离别的惆怅既有画面的质感，又有心绪的深度。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景写情、虚实相生”的双重映照。诗人写“烟水阔”，既是景，也是情；写“飞鸟没”，既是实，也是喻；写“一帆远”，既是眼前，也是想象；写“白蘋愁”，既是物，也是我。每一处景物，都不仅是景物，而是情感的载体、心象的外化。 这种将情感尽付于画面、将心事尽藏于物象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一切景语皆情语”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情景交融，含蓄蕴藉：全诗以烟水、飞鸟、青山、孤帆、落日、白蘋等意象寄托情感，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思而思已深。
- 虚实相生，时空交错：颔联由实入虚，颈联由近及远，现实与想象交织，此刻与未来并置，让离情有了绵延不绝的长度。
- 设问巧妙，余韵悠长：诗中两处设问——“飞鸟没何处”“谁见汀洲上”，既增强诗意的回响，又深化内心的孤独。
- 语言清丽，意境深远：全诗语言浅显而意蕴悠长，“落日五湖春”如一幅淡彩山水，“相思愁白蘋”如一曲低回琴音，读来如饮清茶，回味方知甘苦。
启示：
这首诗以江边送别为线索，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离别最是断肠时，而无言之望，胜过千言万语。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凝望的力量”。 诗人没有絮絮叨叨地诉说离愁，只是久久地伫立江畔，目送友人远去。那“望君烟水阔”的目光里，有祝福，有不舍，有牵挂，也有对人生聚散的无奈。有时候，最深的情感恰恰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一次凝望，便足以承载一切。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孤独的意味”。 当友人远去，当飞鸟没入天际，当孤帆消失于江面，诗人独自面对青山、白蘋，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然而这孤独，不是空虚，而是充盈——因为心中有思念，所以即便独处，也仿佛与远行之人同在。真正的友情，从来不会因距离而稀释，反而会在凝望中愈发浓烈。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不怨不艾”的从容。 诗人没有抱怨离别，没有哀叹命运，只是平静地凝望、默默地祝福、淡淡地思念。这种从容，不是无情，而是深情到了极致后的内敛。真正深厚的情感，往往不需要声嘶力竭的宣告；真正动人的诗篇，常常在无声处最见力量。
这首诗写的是唐代的一次送别，却让每一个经历过离别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烟水茫茫的江面，是每一个送别者眼中的景象；那挥手泪沾巾的瞬间，是每一个离别者心中的定格；那汀洲上的白蘋，是每一个思念者无语的见证。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心事，读的却是所有人的离愁。
关于诗人：
刘长卿（约726 - 约786），字文房，宣城（今属安徽）人，中唐前期诗人。天宝后期进士及第，历任长洲尉、监察御史等职，因刚直不阿两遭贬谪，终官随州刺史，世称“刘随州”。其诗以五言诗成就最高，自诩为“五言长城”，多写贬谪飘零之感与山水隐逸之趣，《刘随州集》存诗五百余首。名篇《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以简淡笔墨勾勒寒山夜宿的孤寂画卷；《长沙过贾谊宅》“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则借古抒怀，寄寓身世坎坷的深沉慨叹。诗风清雅淡远，于大历十才子的工整中更见苍凉意蕴，善以白描手法营造空寂悠远的意境，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其诗“体虽不新，甚能炼饰”。作为盛唐向中唐过渡的关键诗人，其创作既承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余韵，又开大历诗风萧散清冷的先声，对晚唐姚合、贾岛等苦吟派具有一定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