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生」
李商隐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赏析：
这首诗为大中二年（848年）李商隐任桂管观察使郑亚幕僚期间所作。时唐宣宗继位，表面励精图治，实则沉溺佛教、重用宦官，所谓“大中之治”已显虚浮之象。李商隐借汉文帝夜问贾生鬼神事，实为对晚唐政治生态的尖锐隐喻。
诗人此时已深陷牛李党争多年，亲历武宗朝李德裕罢相、宣宗朝牛党得势的政局翻覆，对统治者“求贤”姿态与用人实质间的裂痕体认极深。《贾生》之妙，在于选取了史学中公认的明君（汉文帝）与英才（贾谊）相遇的经典场景，却透过表层叙事，揭示出即使是最佳组合中依然存在的根本性错位——这种错位并非人才不足或君主昏聩，而是权力结构自身对真知灼见的系统性排斥。
首联：“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汉文帝在宣室访求贤才咨询被贬之臣，贾谊的才华气度更是无与伦比。
开篇以史笔铺陈，构建明君贤臣相遇的理想图景。“求贤”与“访逐臣”并置，凸显文帝超越常规的诚意；“更无伦”三字，以最高级评价奠定贾谊的稀缺性。这两句的巧妙在于：越是强化此次会面的正当性与期待值，后文的转折就越具批判力度。诗人先精心搭建一个符合所有明君识才标准的历史场景，只为后文揭示其内核的空洞。
尾联：“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可叹文帝夜半前移坐席竟成虚空，不问百姓疾苦却问鬼神之事。
“可怜”是全诗情感的枢纽，从客观叙述转入价值评判。“虚前席”化用《史记》“前席”典故，原为倾听入神的姿态，冠以“虚”字则将身体动作转化为精神状态的隐喻——席虽前移，心未相通。“不问”与“问”的鲜明对比，完成对“求贤”本质的彻底解构。最深刻的是“苍生”与“鬼神”的对立：前者是需要理性解决的现实问题，后者是可供权力支配的神秘领域。文帝的选择暴露了统治者的潜意识：比起复杂艰巨的人间事务，更倾向于可被权力仪式化的超自然领域。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历史解剖刀完成的权力结构分析诗。李商隐的高明在于，他选择了汉文帝这位史家笔下的明君作为剖析对象，这使批判更具普遍意义——如果连文帝这样的君主都会陷入“不问苍生问鬼神”的错位，那么权力结构中“求贤”与“用贤”的割裂可能就是系统性的。
全诗呈现完美的叙事反转结构：前两句是“访逐臣”的异常举动（打破常规，暗示重视）与“才无伦”的顶级资质（值得重视），共同推高期待；后两句是“虚前席”的姿态表演（形式到位）与“问鬼神”的内容空洞（实质错位），形成期望坍塌。这种期待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正是讽刺力量的核心来源。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问”的哲学。文帝并非“不听”，而是“错问”；贾谊并非“不答”，而是“错答”。这种对话的错位揭示了一个深刻命题：权力的倾听往往是有选择的倾听，它只听取能巩固自身权威、提供仪式满足的内容。鬼神之事之所以被“问”，正因为它不挑战现实权力结构，反而可通过神秘解释增强统治合法性。而“苍生”之间之所以被“不问”，恰因它直指权力的责任核心，要求的是制度性变革而非仪式性安抚。
写作特点：
- 历史细节的显微处理：全诗聚焦于“夜半前席”这一具体场景，通过对身体姿态（前席）与对话内容（鬼神）的放大观察，完成对重大历史事件的重新解读。细节成为进入历史本质的锁孔。
- 评价体系的层级颠覆：诗歌在三个层面完成价值重估：从“求贤”到“问鬼神”的行为评价，从“才无伦”到“可怜”的人物评价，从“宣室访逐臣”到“虚前席”的事件评价。这种层层递进的价值反转，使讽刺具有了思想深度。
- 时间情境的精准选取：“夜半”不止是时间交代，更是权力卸下公共面具、显露私人偏好的时刻。在昼间的朝堂之上，文帝或许会问苍生；但在夜的私密空间，权力的真实兴趣暴露无遗。这个时间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心理学分析。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权力运作中一个永恒的现象：形式上的尊重可能掩盖实质上的漠视，姿态上的倾听可能回避真正的对话。文帝“前席”的身体语言展现了对贾谊个人的尊重，但“问鬼神”的谈话内容却暴露了对贾谊政治才能的回避。这种分裂在今天仍不断重现：我们给予人才的或许是礼遇、头衔与仪式性认可，却可能回避其最具颠覆性的思想内核。
诗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选择，指向了权力对复杂性问题的普遍逃避。“苍生”所代表的现实民生问题，往往需要艰难的制度调整与利益重构；而“鬼神”所代表的形而上学或技术性问题，则可能成为转移注意力、维持现状的安全话题。这对任何时代的启示在于：要判断一个体系的真实倾向，不应看它推崇什么人才，而应看它允许这些人才讨论什么议题。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的是一种观察政治的敏锐眼光：重要的不是权力说了什么，而是它选择不说什么；不是它问了什么，而是它选择不同什么。在这个意义上，《贾生》不仅是一首咏史诗，更是一份关于如何穿透政治表演、识别权力实质的永恒警示。它提醒每一个时代的观察者：当权力开始热衷“问鬼神”时，往往正是“苍生”最需要被问及却最可能被忽略的时刻。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