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中对红叶」
白居易
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人。
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赏析:
这首小诗传为白居易晚年之作,具体创作时间不详,然其诗中流露的深沉暮气与透彻悟境,当属诗人历尽宦海沉浮、步入闲适晚境后的作品。此际的白居易,早已褪去早年“兼济天下”的锐气,转而沉浸于“独善其身”的日常生活与对生命本真的观照。这首五言绝句,如同一幅简淡而深刻的自画像,在深秋、霜叶、醉酒与老颜的相互映照中,完成了一次对生命衰老这一必然境遇的坦然凝视与诗意转化。
首联: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人。
面对秋风中树梢的摇曳,与之相对的是以酒为伴、年岁已长的人。
开篇勾勒出一幅人景对峙的静态画面。“临风”与“对酒”,一外一内,将诗人的姿态定格于自然与自我之间。“杪秋树”点明时节已是深秋,万木摇落,生命趋向凋敝与静寂;“长年人”则直言自身已步入暮年,岁月漫长而生命将尽。树与人,同处于生命循环的秋季,形成了同构的对应关系。一个“对”字,既是动作,更是心境——诗人并非单纯赏景,而是在与秋树的静默相对中,进行着关于生命晚境的深沉对话。酒在此处,既是陪伴,亦是媒介,助人抵达更本真的自我认知。
尾联: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醉后的面容好似经霜的红叶,纵然颜色鲜红,却已不再是属于春天的红润。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一个精妙绝伦的比喻,道尽了衰老的本质与况味。诗人揽镜自照(或心照),发现醉意染上的红晕,恰似秋日霜叶之红艳。然而,紧接着的“虽红不是春”五字,如冷水浇背,点破了这层表象的虚幻与本质的差异。叶之红,是生命力在寒冷逼迫下最后的燃烧与绽放,是绚烂,亦是终结;醉颜之红,是酒精催发下的短暂气血上涌,是勉力,亦是伪装。两者皆“红”,但这“红”里没有“春”的生机、萌发与希望,只有“秋”的成熟、萧瑟与临近终了的清醒认知。此喻不仅形神兼备,更在美感中注入了一股透彻的悲凉与惊人的诚实。
整体赏析:
这首小诗的魅力,在于其极度简约的形式与极度丰富的内蕴所形成的张力。全诗仅二十字,却构建了三个层次的意境:第一层是即景(秋树)与即事(对酒),呈现一个具体的晚年生活场景;第二层是妙喻(醉貌如霜叶),通过联想将人的生理状态(醉颜)与自然物候(霜叶)创造性结合,形象鲜明;**第三层是哲思(虽红不是春),在前两层的基础上陡然跃升,进行本质的辨析与生命的叩问,揭示了表象与本质、短暂与永恒、青春与衰老之间的深刻矛盾。四句诗由外而内,由景及人,由形入神,最后落于一声关于生命真相的轻叹,完成了从感性观察到理性领悟的升华。
写作特点:
- 比喻的颠覆性与深刻性:将“醉颜”比作“霜叶”,是逆向取譬。通常“面若桃花”喻青春,此处却以秋叶之红喻老颜,打破常规,新颖而贴切,更深刻地捕捉到了“似春实秋”的生命状态,堪称“取譬于常而寄意于深”。
- 对比与转折的凌厉:“红”与“春”本常关联,诗人却用“虽…不是…”的句式进行果断的切割与否定,在强烈的转折中迸发出清醒乃至冷峻的生命认知,极具思想冲击力。
- 语言的极致凝练与含蓄:全诗无一生僻字,无一处赘语,如“杪秋”、“长年”、“霜叶”,都是极平常的词汇,经诗人组合,却承载了巨大的时间感与生命感。情感含而不露,悲凉蕴于平静的叙述与精准的比喻之中。
- 物我冥合的审美境界:诗人将自我(醉貌)完全融入自然物象(霜叶)之中进行观照,达到了“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化境。这不是简单的拟人或象征,而是在生命节律的层面实现了人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启示:
这首诗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学与生命哲学的高度融合,它以一种更平静、更透彻,甚至略带冷眼的目光,直视生命衰败的本来面目。诗中的“红”,是一种承认衰老后的“如实观”:不回避暮年醉颜与霜叶相似的“红”,也不自欺这“红”是青春的回归。
它给予我们的启示在于:真正的豁达与智慧,并非否认或美化衰老,而是在清醒认知其必然性之后,依然能从中发现并认可一种属于秋季的、沉静的美感与尊严。霜叶之红,虽非春红,却有其历经风霜后的浓烈与静美;晚年之境,虽无青春活力,却可拥有洞察世事的明澈与接纳生命的从容。白居易以诗告诉我们,生命的每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颜色与价值,关键在于能否如实地看见、坦然地处之,并为之赋予诗意的表达。这种对生命全程的接纳与观照,或许正是其“中隐”哲学在晚年最透彻的体现。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