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 · 杨柳青青江水平」
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年间（公元821—824年），时值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谪至巴蜀之地，出任夔州刺史。这是他自三十四岁被贬朗州以来，辗转于偏远州郡的第二十多个年头。从朗州到连州，再到夔州，长期的贬谪生涯虽使他远离政治中心，却也让他有机会深入接触各地的民间生活与文化。本诗是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一首，以少女的口吻，写春日江边闻歌生情的心事，既有民歌的灵动活泼，又有文人诗的婉转深挚，堪称文人诗与民歌结合的典范之作。
夔州地处川东，山水险峻，民风古朴。当地流行一种名为“竹枝词”的民歌，本为乡民在劳作、行船、节庆时即兴歌唱的俚曲，多咏唱男女之情与山水风物，语言直白鲜活，节奏明快悠扬，常伴以舞蹈和踏节。初到夔州的刘禹锡，被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艺术所吸引——他发现，这些看似粗朴的歌谣中，蕴含着文人诗所缺乏的真挚情感与生活气息。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模仿竹枝词的曲调与风格进行创作，既保留了民歌的清新自然，又融入文人诗的含蓄凝练，最终写成《竹枝词》九首。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刘禹锡之前，文人鲜有涉足此类民间俚曲的创作，他的这一尝试具有开创性意义，为唐代诗歌注入了新鲜的民间血液。
首联：“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岸边杨柳青青，江面波平如镜，忽然听到情郎从江上传来踏节的歌声。
诗人以春日江景起兴，杨柳青青、江水平静，勾勒出一幅明净温婉的画面。这静谧的景色恰是少女内心的外化——她独自伫立江边，心中有期待，也有不安。而“闻郎江上踏歌声”一句，一个“闻”字，打破了画面的宁静，也搅动了少女的心湖。那歌声从江上飘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既保留了民歌的直率天真，又增添了几分含蓄的韵味。值得注意的是，“踏歌”是巴楚一带的民间歌谣形式，边唱边以脚踏地为节拍，诗人将这一民俗细节写入诗中，平添了真实可感的生活气息。
颔联：“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东边太阳升起，西边却下着雨，说它是晴天吧，西边还在下雨；说它是雨天吧，东边却有阳光。
这一联堪称神来之笔。诗人先以天气的乍晴乍雨起兴，写出春日多变的气候特征，紧接着用谐音双关，将“晴”与“情”巧妙勾连。表面上是在说天气：东边日出，西边雨落，这天气说晴不是晴，说雨不是雨；实际上是在写心情：少女听到歌声后的内心波澜——情郎的歌声飘来，让她心头一暖，却又不确定那歌声是否真的为她而唱，心中仍有丝丝疑虑。这种“似晴非晴、似情非情”的矛盾心理，被诗人用短短七个字刻画得入木三分。更妙的是，这双关语并不显得刻意，而是与眼前的自然景象浑然天成，仿佛那天气本身就在诉说着少女的心事。
整体赏析：
这首诗虽只四句，却如同一出微型的心理剧。第一句是静景，为少女的出场铺设背景；第二句是动景，歌声闯入，打破平静；第三句转写天气，看似宕开一笔，实则暗扣心绪；第四句双关收束，将天气与心情合二为一。全诗由外而内，由景入情，层层递进，把一个少女在爱情初萌时的期待、犹疑、欣喜，写得细腻而不露痕迹。诗人没有直接描写少女的心理活动，而是通过歌声的传来、天气的变化，让读者自行揣摩她内心的波澜。这种含蓄蕴藉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高妙之处。
写作特点：
- 谐音双关，妙合无痕：“晴”与“情”同音双关，既是写天气，又是写心情，一语双关而不显雕琢，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 以景写情，含蓄蕴藉：全诗无一字直接写少女的心情，却通过江景的静谧、天气的变化，让读者感受到她内心的起伏。
- 民歌风味，文人韵致：语言通俗流畅，有民歌的清新自然；双关的运用和意境的营造，又有文人诗的含蓄隽永，二者相得益彰。
启示：
这首诗留给我们的，首先是关于情感的矛盾性的启示。“道是无晴却有晴”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道出了爱情中最微妙的时刻——那种不确定中的期待，犹疑中的希冀。在当下这个追求“确定性”的时代，我们习惯用“是”或“否”、“在一起”或“不联系”来界定一段关系，却忽略了情感最真实的样态往往是暧昧不清、似有若无的。刘禹锡用一句诗提醒我们：有些情感的美，恰恰在于它的不确定。
其次，这首诗也让我们思考生活中的诗意从何而来。少女在江边等待，本是寻常不过的场景；东边日出西边雨，也是常见的天气。但在诗人眼中，这些寻常事物却成为情感的绝佳载体。这种在日常中发现诗意、在平凡中捕捉永恒的能力，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向古人学习的。当我们习惯了刷短视频、追逐热点，是否还能像刘禹锡那样，从一江春水、一阵歌声、一片晴雨交织的天空中，读出生命的丰富与微妙？
最后，诗人自身的境遇也值得玩味。写下这首诗时，刘禹锡正身处贬谪之中，政治上失意落寞。然而诗中却没有一丝颓唐，只有对人间情爱的细腻体察和温煦观照。这种在困境中依然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敏感，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精神力量。人生难免有晴雨交织的时刻，但若能像诗人那样，在“东边日出西边雨”中读出别样的意味，生活便永远有它值得品味的地方。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