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夜赠内」
白居易
三声猿后垂乡泪，一叶舟中载病身。
莫凭水窗南北望，月明月暗总愁人。
赏析：
这首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是白居易人生遭遇重大转折时的血泪之作。是年六月，宰相武元衡遭藩镇势力刺杀，白居易率先上疏请急捕凶手，以雪国耻，却被权贵以“越职言事”等罪名构陷，贬为江州司马。此诗即作于赴江州贬所的水路途中。名为“赠内”，实则是诗人向最亲近的伴侣，倾吐其在政治理想受挫、突遭放逐的惊惶旅途中，那份交织着身世之悲、羁旅之愁与夫妻之爱的复杂心绪。全诗在劝慰的语调下，涌动着难以抑制的哀伤，展现了白居易诗歌中沉痛深挚的另一面。
首联：三声猿后垂乡泪，一叶舟中载病身。
三声凄厉的猿啼过后，不由得垂下思乡的泪水；这一叶扁舟之中，载着我和你抱病的身躯。
起句即以惨恻之音定调。“三声猿”，化用郦道元《水经注》中“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的意境，将地域的荒远、声音的悲切与情感的崩溃直接挂钩。“垂乡泪”，既是地理上的离乡背井，更是政治生涯中被迫离开权力中心与理想舞台的挫败之泪。下句“一叶舟”与“载病身”对举，画面极富冲击力：天地浩渺，而所乘仅一叶；江湖风波，而所恃唯病体。一个“载”字，既写舟的物理承载，更暗喻命运对这对患难夫妻的重压。两句诗，从听觉的刺激到视觉的呈现，从环境的渲染到自身的刻画，将贬谪途中的凄凉、脆弱与无助和盘托出。
尾联：莫凭水窗南北望，月明月暗总愁人。
请不要倚靠着船窗向南北眺望；无论月亮是明是暗，映入眼帘的总是惹人愁绪的景象。
此联转为对妻子的直接劝慰，情感表达更为曲折深婉。“莫凭”是阻止，是心疼，深知眺望只会徒增伤感。“水窗”是船舱与外界的唯一联通，却也成了愁绪涌入的关口。“南北望”三字，饱含空间上的茫然：南是未知的贬所江州，北是已远离的长安故园与事业，望之皆令人肠断。后句“月明月暗总愁人”，是诗意的升华，也是绝望的坦承。诗人认识到，在此心境下，客观景物的“明”或“暗”已失去意义，都会被主观的愁情所浸染、所同化。这不仅是劝妻，更是自道：他的内心已被“愁”彻底占据，再无晴朗的可能。这种“无差别”的愁，比因具体景物触发的愁，更为深沉、更为绝对。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以最经济的篇幅，承载了极厚重的情感。全诗采用了 “内外交织”的双重叙事视角：首联是外向的，写舟外猿啼催泪的凄厉环境与舟内病身相依的艰难现实，是处境的白描；尾联是内向的，转为夫妻间的私语叮咛，在劝慰中暴露了彼此共同的无边愁绪，是心理的剖白。四句诗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闭环：由外境刺激引发内心悲苦（猿泪），再由内心悲苦否定一切外境可能带来的慰藉（月明亦愁）。语言质朴如家常话语，却因发自至痛之情而字字沉重，撼人心魄。
写作特点：
- 化用典故与眼前情景的融合：“三声猿”之典，并非书斋中的掉书袋，而是与贬谪南行的水路旅途高度吻合，典故的情感色彩（悲苦、羁旅）与诗人当下境遇无缝对接，增强了历史纵深感和悲剧的普遍性。
- 对仗工稳而情感张力巨大：“三声”对“一叶”，“猿后”对“舟中”，“垂乡泪”对“载病身”，对仗极其工整。但工整的形式之下，是声音与画面、动物与人物、情感与身体的多重对比与叠加，在严整中迸发出强烈的感染力。
- 以劝慰写悲愁的曲折笔法：通篇主旨是抒写“愁”，但后两句却以“莫望”、“总愁人”的劝慰和论断出之。这种“反对”手法，使得悲愁之情不是直线倾泻，而是在克制与关怀的语调中愈发显得深重难遣，体现了情感的复杂与艺术的含蓄。
- 空间意象的封闭与压迫感：全诗意象如“舟中”、“水窗”，都营造出一种封闭、困顿的空间感。“南北望”则暗示了外部世界的不可企及与充满压力。这种空间设置，正是诗人政治上遭受禁锢、人生路上进退失据的心理图景的绝妙象征。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白居易不仅是“闲适”的，更是“感伤”的；不仅是达观的，更是深情的。这首诗揭示了在巨大的政治挫折面前，一个士人最真实的脆弱与痛苦。然而，正是在这绝对的困境中，夫妻之间“病身”相依、“赠内”劝慰的细节，闪烁出人性温暖与伦理力量的光芒。它告诉我们：个体在历史洪流与体制碾压下的无力感或许是永恒的，但人与人之间基于责任与情感的紧密联结，是抵御命运荒寒的最后壁垒，也是保存人性尊严的重要基石。
诗人劝妻子“莫凭水窗”，实则是深知希望眺望而不得的苦楚。这种对“希望”本身的警惕与悲观，是一种彻骨的人生体验。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勇气，有时不在于盲目乐观，而在于看清处境之“总愁人”后，依然选择与所爱之人共同“载”此病身，继续前行。这份在绝望中相互扶持的温情，是这首诗穿越千年，依然能打动我们的核心力量。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