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崇让宅」
李商隐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
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背灯独共馀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赏析:
此诗是李商隐悼亡诗序列中时空感知最为幽邃、物我交融最为迷离的一首。创作于其妻王氏逝世六年后的正月,诗人重返洛阳崇让坊岳父旧宅(亦是昔日与妻子共处之所)。全诗以深夜独徘徊于荒宅为线索,在密闭的空间、停滞的时间与恍惚的意识三者交织中,构筑了一个亡灵徘徊、记忆显形、悲恸蚀骨的超现实场域,将悼亡主题推向了亦真亦幻、心物难分的极致境界。
首联:“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
一道道门户紧锁,重重关隘深闭,石阶上掩覆着幽绿的苔藓;回廊深邃,楼阁空远,我独自在此间往复徘徊。
开篇以物理空间的封锁与荒芜,具象化内心世界的闭锁与荒凉。“密锁重关”是对外的隔绝,亦是对往事之门的强行封闭;“掩绿苔”则是时间侵蚀的静默证据,宣告人事已非。“廊深阁迥”不仅写建筑结构的幽深,更隐喻回忆通道的漫长与精神寻觅的无尽;“此徘徊”三字,刻画出诗人如孤魂般在时间废墟中游荡的状态,为全诗定下鬼魅般的寂寥基调。
颔联:“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早早感知风将兴起,因见月轮周围含着昏朦的光晕;春寒料峭,露气凝冷,枝头的花儿尚且未曾绽放。
视线由宅内转向庭院,捕捉自然界的微妙征兆,皆投射以悲凉的心镜。“月含晕”是风雨将临的天象,在此成为内心动荡不安、泪眼朦胧的视觉外化;“花未开”既合正月时令,更是情感凝固、希望阻滞的象征——春天已至,温暖却遥不可及,一如妻子永逝,欢愉再无归期。诗人以先知般的敏感,将自然现象悉数解读为哀伤的谶语。
颈联:“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蝙蝠掠动帘端的穗子,惹得我终夜辗转难眠;老鼠碰触窗上的丝网,带来些微惊疑与猜度。
由宏观景象转入微观动静,听觉与触觉的敏感觉醒,指向精神的高度紧张与脆弱。“蝙拂帘旌”、“鼠翻窗网”是荒宅中仅有的、打破死寂的细微声响,却被孤独的诗人无限放大。“终展转”写长夜无眠的躯体折磨,“小惊猜”写疑惧丛生的心理煎熬——这“惊猜”不仅是对声响来源的疑惑,更是潜意识中渴望异动乃亡魂归来的渺茫期待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绝望。动物的小小侵扰,成为搅动心湖悲涛的巨石。
尾联:“背灯独共馀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转身背对孤灯,独自与空气中残存的似有似无的香气低语;浑然不觉间,竟轻声哼唱起了那首《起夜来》的旧曲。
此联是全诗情感与艺术的巅峰,抵达了心魂离析的恍惚之境。“背灯”是逃避光明(现实) ,投入黑暗(回忆与幻觉)的姿态;“馀香”是嗅觉的幻影,是亡妻存在最后也是最缥缈的痕迹;“独共…语”则完成了从独白到臆想中对话的跨越,是精神在绝对孤独中的自我分裂与补偿。末句“不觉犹歌起夜来”最为凄怆:《起夜来》是乐府旧题,多为女子思夫之辞。诗人在迷狂中不觉以亡妻的角色自况,歌其旧曲,此乃悲恸至极的身份错位与情感倒错——他不仅思念她,更在幻觉中成为了她,代她倾诉那本应由她发出的、对仍在世间的自己的思念。这是悼亡诗史上最为奇绝、也最为惨痛的笔法之一。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空间为灵堂、以时间为祭品、以感官为通道的“招魂诗”。全诗结构呈现为一场深夜宅中的“感官巡礼”:视觉(绿苔、月晕)、触觉(露寒)、听觉(蝙拂、鼠翻)、嗅觉(馀香)被依次极度激活,却又全部指向内心的幻灭与哀恸。每一种感官体验都成为打开记忆闸门、刺痛现实神经的钥匙,最终在“歌起夜来”的听觉自造中,达到自我与他者、生者与死者、记忆与现实界限的彻底消融。
李商隐的极致之处在于,他将悼亡之痛完全沉浸于一种梦游式的现场体验之中。诗中的“我”并非在冷静地追忆,而是在 actively reliving(重新活过)那个失去一切的空间与时刻。荒宅的每一个细节(锁、苔、廊、阁、帘、窗),都不仅是背景,而是参与构筑哀伤、甚至本身即是哀伤的物质形态。诗人与环境的界限如此模糊,以至于他仿佛成了宅邸的幽灵,而宅邸也成了他心灵的废墟。这种物我同悲、心景合一的写法,使得悲痛具有了弥漫性、压迫性的实体感。
写作特点:
- 封闭空间的窒息诗学:全诗意象高度集中于“宅”这一封闭系统内(锁、关、廊、阁、帘、窗、灯),营造出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与时空凝滞的棺椁感,成为囚禁悲伤与记忆的完美容器。
- 感官叙事的幻觉导向:诗歌叙事严格依循感官发现的顺序推进,但每种感官信息都导向内心的悲剧情境,最终使客观感知与主观幻觉的边界彻底模糊,如“馀香”的存在与否,“歌起夜来”的有意识与否。
- 动词的幽微与心理的显影:“掩”、“徘徊”、“含”、“拂”、“翻”、“惊猜”、“背”、“共语”、“歌”,这些动词精准刻画了外部环境的衰败过程与内部心灵的细微震颤,尤其是“共语”的虚拟性与“歌”的无意识性,直抵潜意识层面。
- 用典的自我指涉与情感反转:尾句用《起夜来》之典,非为炫博,而是实现情感主体的诡异置换,让诗人“成为”被悼念者,从而将单向的思念深化为双向的、循环的、无法解脱的哀痛漩涡。
启示:
这首作品如一座用诗句砌成的记忆迷宫与哀悼祭坛,展现了丧失如何将人囚禁于由往昔细节构筑的时空牢笼。它启示我们:最深切的哀伤,往往体现为对特定空间与感官痕迹的病态敏感与依赖,甚至会出现“背灯共馀香语”般的幻觉性对话与“歌起夜来”般的身份认同混淆。
在心理学视角下,这首诗可被视为一份关于复杂性哀伤的珍贵文学记录。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怀念,可能不止于悲伤,而是会进入一种与记忆和环境深度纠缠、现实感暂时瓦解的状态。这对于理解和处理深度的丧失体验具有参照意义。同时,诗歌也昭示了艺术作为一种“招魂术”的力量——通过极度个人化、感官化的符号系统(绿苔、月晕、馀香、旧曲),李商隐试图召唤并固化那不可挽回的逝者与逝去的时光,使其在文字中获得了一种凄厉的永恒。
李商隐的崇让宅,不仅是洛阳一隅的旧邸,更是所有经历过深刻丧失的灵魂都可能步入的记忆废墟与悼念圣殿。他在那里完成的,不仅是对妻子的祭奠,更是对“存在”与“缺席”之永恒对峙的一次孤绝而伟大的诗性勘测。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