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忆舍弟」
杜甫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时杜甫流寓秦州。安史之乱未平,关辅饥荒又起,诗人携家漂泊,生计艰难。战火蔓延中,其弟杜颖、杜观、杜丰、杜占等人散处于河南、山东等地,音书断绝,生死不明。秋夜孤寂,寒露初降,诗人望月怀远,将家国之忧、身世之悲与手足之思熔铸成篇,字字沉痛,句句含情。
首联: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
戍楼的更鼓声截断了行人的踪迹,边地秋空传来一声孤雁的哀鸣。
起句即浸透乱世氛围。“戍鼓”是兵戈未息的信号,“断人行”写出战时宵禁的肃杀与路途的阻绝。随后“一雁声”划破寂静,既点明节候,亦以失群孤雁隐喻兄弟离散、自身漂泊的处境。鼓声沉重,雁声凄清,视听交织中,一片边秋的苍凉与诗人内心的孤寂已然笼罩全诗。
颔联: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露水自今夜开始凝白,月色还是故乡的最为明亮。
此联为全诗魂魄所在。“露从今夜白”既合节气(白露),又暗喻时局萧森、生涯凄寒;“月是故乡明”非客观比较,而是心理真实——在漂泊者的情感逻辑中,故乡的一切皆具别样光辉。诗人将普遍性的自然现象(露白月明)与个人化的生命体验(思乡忆弟)深刻结合,创造出一种超越时空的情感共识,遂成千古绝唱。
颈联: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虽有兄弟却全都失散四方,家园已毁,无处探问他们的生死消息。
由写景转入直抒胸臆,语极朴质而情极沉痛。“皆分散”见出战乱对寻常家庭的彻底撕裂;“无家”二字更是血泪写成,不仅指故园难归,更意味着亲情依托与生命归宿的双重失落。兄弟离散已足伤悲,而竟至“问死生”亦不可得,乱世中人如飘蓬的无力感,在此十字中尽数倾泻。
尾联: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寄去的家信总是难以送到,更何况战事至今仍未停息。
尾联以递进笔法将悲慨推向更深。“长不达”是个人通信的困境,“未休兵”则是整个时代的悲剧根源。一个“况”字,连接起微末个体与宏大历史,揭示出烽火连天之下亲情被阻断、牵挂无所寄的普遍命运。诗至此,忆弟之私情已与忧时之浩叹完全融合。
整体赏析:
本诗以“忆弟”为情感主线,以“月夜”为时空框架,层层铺展出一幅战乱年代的秋夜思亲图。四联之间,情感逻辑严密:首联以边声雁鸣营造孤凄氛围;颔联借节物月色点明思乡核心;颈联直诉兄弟离散、家国无依之痛;尾联则归结于音书难通、战乱未休的现实困境。
杜甫在此展现了其沉郁顿挫诗风的另一面:不靠奇崛意象,不赖华丽词藻,仅以白描般的语言、内在的情感递进与深刻的心理真实,便构建出感人至深的艺术世界。诗中“月是故乡明”一句,以其朴素而永恒的情感真实性,超越了具体历史语境,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心理中乡愁的原型表达之一。
写作特点:
- 意象凝练,境深情长
“戍鼓”、“雁声”、“白露”、“明月”,意象皆寻常,却经诗人情感熔铸,成为乱世之秋、思乡之夜的典型符号,承载着厚重的时代悲情与个体忧思。 - 对仗工稳而气韵流动
颔联“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字面工对严整,内在情感却一气贯注,既具律诗的形式之美,又含古体诗的情感张力,体现了杜甫律诗“以古入律”的高超技艺。 - 语言质朴,情感深挚
全诗无一冷僻字,如“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近乎口语,却在平实叙述中蕴含巨大情感冲击力,达到“至情无文”而感人至深的艺术境界。 - 结构层层递进,结尾余韵苍茫
从环境渲染到情感抒发,从现状描述到原因追溯,四联步步深入,尾句“况乃未休兵”既点明现实根源,又留下无尽悲慨,如秋夜钟声,回荡悠远。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在历史的巨变与战火的撕裂中,最朴素的人伦情感——对家人的牵挂、对故乡的眷恋——如何成为个体抵御虚无、确认存在的重要支点。杜甫的悲吟,不仅属于他个人,更属于所有在动荡中失去依托的灵魂。
这首诗启示我们:在不确定的时代,亲情与记忆是我们最后的故乡。即使身如飘蓬,音书阻绝,只要心中仍存“月是故乡明”的信念,便能在一片荒凉中守护人性的温暖与精神的归途。杜甫以他深挚的兄弟之思,为我们留下了关于联结、关于守望、关于在离散中如何持存爱的永恒诗篇。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