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呈吴郎」
杜甫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
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赏析:
这首作品创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居夔州东屯。此前,诗人曾将瀼西的一处草堂借与远亲吴郎(排行,名不可考)居住。草堂前有枣树,西邻一孤苦无依的寡妇常来打枣充饥,杜甫居住时从不干涉。吴郎入住后,却在枣树周围插上篱笆。寡妇向杜甫诉苦,诗人遂以诗代简,写下这首劝诫之信。此诗表面是处理邻里琐事,内里却是一场关于仁心、同理心与时代苦难的深刻对话,展现了杜甫将儒家仁爱精神践行于日常生活的崇高境界。
首联:“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我从前任由西邻妇人在堂前打枣,她是一个没有食物、没有儿女的孤苦妇人。
开篇以追忆与陈述的口吻,直接切入事件的核心。“任”字是诗眼,既是一种允许,更是一种充满理解与悲悯的“放任”,为全诗奠定了仁厚宽容的基调。紧接着,“无食无儿”四字,以最简朴直白的语言,勾勒出邻妇生存状态的两大绝境:物质上毫无保障(无食),精神与未来毫无依靠(无儿)。这是一个被社会边缘化、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典型形象,诗人对她的放任,是基于对她基本生存权利的深刻体认。
颔联:“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如果不是因为穷困到极点,她怎会来做这样的事?正因为她心里充满惶恐,我们反而更应当对她亲切和善。
此联是杜甫仁爱哲学的核心阐述,充满深刻的同理心与心理洞察。前一句是推己及人的理性分析,将邻妇的行为(打枣)置于“困穷”这一生存前提之下,消解了任何道德指责的可能。后一句则更进一步,触及了弱者敏感而自尊的内心世界。“恐惧”二字,道尽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在求食时内心的羞怯、不安与卑微。诗人提出的对策“转须亲”,则闪耀着人性的光辉——对待恐惧,不是疏远和防范,而是用加倍的和善去消除隔阂,给予尊严。这是比施舍更高贵的善意。
颈联:“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
她因为你是新来的远客而有所防备,固然是过于小心了;但你随即插上稀疏的篱笆,却让她的防备显得像是真的了。
笔锋转向对吴郎的委婉劝诫,措辞极富艺术与智慧。诗人首先为邻妇的“防远客”开脱,称之为“多事”,既安抚了吴郎的情绪,也暗示了邻妇行为的可理解性。后句则切入正题,以“便插疏篱却甚真”点出吴郎行为的不妥。一个“便”字,写出吴郎行为之轻易与缺乏思量;一个“却甚真”,则指出了其行为的后果——那道篱笆,不仅隔断了枣树,更坐实了邻妇“被防范”的猜测,在心理上造成了真正的伤害。这是以退为进、情理交融的劝谏典范。
尾联:“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她已经哭诉过,官府的横征暴敛使她一贫如洗,家徒四壁;每当想到这连年不息的战乱,我就不禁泪湿衣巾。
劝诫之后,诗人将个人的苦难骤然提升至时代的高度。“已诉征求贫到骨”,揭示了邻妇“困穷”的根源并非懒惰,而是“征求”(苛捐杂税)这一系统性压迫的结果。“贫到骨”三字,写尽剥削的残酷与彻底。“正思戎马泪盈巾”,则由一人之悲,联想到整个时代因战乱(戎马)而承受的普遍苦难。诗人自身的“泪盈巾”,是对个体与群体苦难的双重悲悯。这两句将打枣的小事,与“征求”、“戎马”的家国大痛联系起来,使诗歌的格局与意义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一封充满智慧、温情与力量的“劝善书”。它展现了杜甫如何将儒家“仁者爱人”的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而微的处世行动。全诗结构精巧,层层递进:从陈述事实(任扑枣),到剖析心理(困穷、恐惧),再到委婉批评(插篱甚真),最终上升到社会根源的揭示(征求、戎马)。情感从平和的理解,渐次转为深切的悲悯,最终化为对时代不公的深沉忧思。
其最动人之处在于 “情理交融的劝说艺术” 与 “由小及大的关怀视野”。杜甫对吴郎的劝诫,始终站在理解对方的立场上,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只有推心置腹的分析。他通过引导吴郎去理解一个“无食无儿”者的“恐惧”,来唤醒其内心的恻隐之心。更为重要的是,杜甫没有停留在个人道德的层面,而是将邻妇的“贫到骨”与“征求”、“戎马”这一社会政治背景相连,从而指出:真正的仁爱,不仅要有个体的善意,更需要对造成苦难的结构性原因保持清醒的认识与深刻的批判。
写作特点:
- 书信体的亲切与真挚:以诗代简,采用对亲人说话的口吻,语言质朴平实如家常,却字字恳切,情深意长,极具感染力。
- 心理刻画的深刻入微:对邻妇“恐惧”心理的体察,对吴郎行为后果(“却甚真”)的分析,都体现了杜甫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与精准把握,使说理极具说服力。
- 转折与递进的自然流畅:从“任”到“亲”,从“防”到“插”,从“诉”到“思”,诗意几经转折,层层深入,由个人行为推及社会根源,逻辑严密,思路清晰。
- 结尾的升华力量:最后两句将个人琐事与家国大事勾连,使一首劝诫诗骤然拥有了史诗般的厚重感与悲悯情怀,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思想格局。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我们的启示,远超邻里相处的具体建议,它触及了 “善良的实践智慧” 与 “同情的认知深度”。杜甫告诉我们,真正的善良,不仅在于“给予”的行为,更在于“理解”的过程——理解他人行为背后的“困穷”,体察其内心的“恐惧”。同时,他也启示我们,对个体苦难的同情,如果不能深入到对其社会根源(“征求”、“戎马”)的认知,就可能是肤浅和局限的。
在当下社会,这首诗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如何与身边的弱者相处,如何在制度性的不公面前保持清醒的良知。它提醒我们:一道看似合理的“疏篱”,可能会切断人与人之间最宝贵的温情与信任;而一种将心比心的“亲”,则是疗愈社会冷漠、构建和谐共同体最基础也最珍贵的力量。杜甫通过这首写给亲戚的小诗,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身教:仁爱之心,当发乎于情,践乎于行,并最终通乎于对整个时代命运的深刻关怀。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