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看牡丹」
刘禹锡
今日花前饮，甘心醉数杯。
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
赏析：
这首诗约作于刘禹锡晚年居洛阳时期。唐文宗大和年间（827 - 835），这位历经永贞革新失败、贬谪朗州连州、辗转夔州和州的“诗豪”，终于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在洛阳安定下来。一生坎坷，屡遭贬逐，刘禹锡却从未在诗中低过头。他是唐代诗人中最能以硬骨承苦难的那一个，然而这首小诗却露出了他性情中极为柔软的一面。
此时的刘禹锡，已是六旬开外的老人。洛阳的春色年年如约，庭院中的牡丹依然盛放。他独自坐在花前，端起酒杯。花是那样饱满、明艳、骄傲，而他已是白发衰颜。他甘心醉去，却又忍不住对花生出近乎孩子气的猜疑：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才不肯为我尽情开放？这首诗没有政治隐喻，没有身世之叹，甚至没有“诗豪”惯有的峻峭与倔强。它只是一个老人，在春日花下，与自己轻轻的玩笑。然而正是这份毫无防备的坦白，让二十个字有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首联：“今日花前饮，甘心醉数杯。”
今日独坐在牡丹花前饮酒，甘心情愿地醉上几杯。
起笔极淡，却字字有骨。“今日”点出此刻的唯一性——不是昨日，不是明日，就是这个花开正好的当下。诗人没有邀友同赏，没有携琴助兴，只是独自一人，与花对坐。“甘心”是全句的眼目。它不是“借酒消愁”的被迫，不是“不得不醉”的无奈，而是主动选择的沉醉。这沉醉里有对春光的领受，对孤独的接纳，更有对老境的和解。诗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何而饮，他只是在花前，把自己交给酒。
“醉数杯”是轻描淡写的量词，不贪多，不逞强，点到为止。这分寸感，恰是老人饮酒的姿态——知道醉的滋味，也记得醒的必要。
尾联：“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
只是担心，若是花能开口说话，定会说它不为我这样的老人绽放。
此联是全诗最动人也最出人意料的转折。诗人没有写自己如何赏花、花如何美丽，却凭空生出一个虚拟的担忧：我在这儿自饮自醉，可花若是会说话，会不会嫌弃我？“花有语”是瞬间点亮全篇的想象。花本无情，诗人却偏要赋予它情感、态度、甚至审美判断。这一笔，将人与花的关系从“观赏”扭转为“对望”——花不再是静默的客体，而成为可能开口的主体。于是诗人不再是赏花人，倒像是等待着被花评判的过客。
“不为老人开”五字，是自嘲，是撒娇，更是对岁月最幽微的叹息。“老人”自指，没有修饰，没有遮掩。诗人坦承自己的衰老，坦承这份衰老在盛放的春光面前是何等不合时宜。但他没有怨，没有悲，只是轻轻地、带着笑意地说：你看，花大约也不肯为我开呢。这是刘禹锡式的达观，不是高亢的宣言，而是沉淀后的温柔自嘲。他把生命的遗憾，说成了一个孩子气的猜想。
整体赏析：
这是刘禹锡晚年诗境中一抹罕见的柔色。全诗二十字，前十字写饮酒的姿态，后十字写饮酒时泛起的念头。姿态是“甘心”，坦然而主动；念头是“但愁”，轻微而敏感。一放一收之间，勾勒出老人在春日花前完整的心理曲线。
这首诗最深的魅力，在于它没有把“老”当作沉重的话题来写。刘禹锡没有哀叹青春不再，没有悲诉命运多舛，没有用“夕阳无限好”来自我安慰。他只是坐在花前，喝着酒，忽然想到：花会不会嫌我老？这个念头如此天真，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实。它来自一个经历过宦海沉浮、生死荣辱的老人，却在那一刻，让他变回了对世界充满猜想的孩童。
牡丹是唐人最钟爱的花卉，其雍容、秾丽、富贵，本就是青春与盛世的隐喻。刘禹锡选择写牡丹，却写了一个“不敢”与花对视的老人。这种错位，正是全诗诗眼所在——他不是花的主人，只是花的过客；不是春天的征服者，只是春天的借宿人。然而他没有因此离席。他依然坐在花前，甘心醉去。这份“甘心”，是对“不为我开”的最好回答。
写作特点：
- 拟人笔法的轻逸运用：“花有语”三字，将物我关系从静态观赏扭转为动态对话。诗人不写自己如何看花，却写花如何看自己。这种视角反转，使短短十字包含了两重视角、两层心境。
- “甘心”与“但愁”的情感对位：前联的“甘心”是主动沉溺，后联的“但愁”是被动猜疑。一主动一被动，一放任一收敛，构成精妙的心理张力。诗人并非一味达观，达观之下仍有涟漪。
- 口语化的自嘲语调：“不为老人开”直白如话，毫无修饰。这种口语化的自嘲，卸下了传统文人咏花诗的矜持与典雅，使衰老主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与真实。
- 以少总多的叙事密度：二十字中，包含了时间（今日）、场景（花前）、动作（饮）、状态（醉）、心理（甘心）、假设（但愁）、拟人（花有语）、自指（老人）等近十层信息。句句推进，无一字虚设。
- 空白处的余韵：诗人没有写花的姿态，没有写酒的味道，没有写自己醉后的神情。他甚至没有回答那个“愁”——花究竟会不会为他开？这空白，正是全诗最丰盈处。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衰老不是需要战胜的敌人，而是需要和解的旧友。刘禹锡一生都在与命运抗争。永贞革新失败，他流放十年，归来作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那是在向权力示威；贬谪夔州，他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是在向时间宣战。但在这首小诗里，他放下了所有的武器。他不与花争春，不向时光讨要公道，不为自己辩解。他只是轻轻地、几乎是抱歉地，猜想着花也许不愿为老人绽放。这个猜想里没有愤怒，只有理解；没有不甘，只有接受。他终于可以和自己的衰老平起平坐，像两个互相知根知底的老友，对饮一杯，相视而笑。
当代社会对衰老有着深刻的焦虑。我们抗衰老、抗皱纹、抗白发，用尽一切手段拒绝“老人”这个身份。刘禹锡却在这首诗里主动说出“老人”二字，坦坦荡荡，毫无遮掩。他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不觉得需要在花面前伪装年轻。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酒，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老人那样，享受着春日最后的馈赠。
“但愁花有语，不为老人开。”——这个句子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道出了衰老的悲哀，而是因为它道出了衰老的诚实。只有真正接受了自己的人，才敢在花面前说：你大概不会为我开放。
千年前的洛阳春日，刘禹锡坐在牡丹花前，自饮自醉。他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二十个字，会在一千多年后，被另一个春天里的老人读到。那个老人也会端起酒杯，看着窗外的花，轻轻笑一下。他也会想：花若是有语，大约也不肯为我开吧。但这有什么关系呢。花开着花的，我醉着我的。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