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寺」
白居易
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赏析:
本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至元和十三年间,白居易贬谪江州司马时期。此次贬谪是诗人政治生涯的重大挫折,然而在江州,奇崛的庐山与幽静的古寺却为他提供了精神的避难所与心灵的疗愈空间。《遗爱寺》正是这一心境下的产物。它并非宏大的山水颂歌,而是撷取了山寺一隅几个最寻常的片段,通过一系列精微的动作与听觉体验,勾勒出诗人如何全情投入自然、在与万物互动中寻得内心安宁的生动过程。这是一首展现“贬谪中的诗意栖居”的微型纪游诗。
首联: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我摩挲着溪边的奇石,临水坐下;又为寻觅幽花,绕着寺庙徐徐独行。
开篇以两个连续的动作镜头,描绘出诗人与自然亲密无间的互动。“弄石”之“弄”,非随意把玩,而是带有欣赏、探究意味的触摸,是手与自然造物的直接对话;“临溪坐”,则将此动作置于清流之畔,静观与沉思之态顿出。“寻花绕寺行”,由静转动,“寻”字赋予了行动以目的与趣味,“绕”字则写出行程的随意与迂回,非直奔目标,而是享受过程本身。两句诗,一坐一行,一触一寻,通过身体与空间的接触(临溪、绕寺),展现了诗人主动探索、沉浸于自然细节的闲适姿态与盎然兴致。
尾联: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时时刻刻,都能听到鸟儿的婉转啼鸣;走到哪里,四周都回荡着淙淙的泉流之声。
此联由视觉与触觉的主动探求,转入听觉的被动浸润与全方位包围。“时时”与“处处”,在时间与空间上形成双重覆盖,强调了这种自然之声的持续性与弥漫性,无处可逃,亦无需逃避。“鸟语”是来自上方的、跳跃的、富有生命情致的声响;“泉声”则是来自地面的、持续的、清澈而富有韵律的背景音。二者一高一低,一灵一动一恒一静,交织成一张笼罩整个遗爱寺环境的、立体而和谐的天籁之网。诗人不再需要特意“弄”或“寻”,他已完全被这美好的声景所拥抱、所抚慰。一个“闻”字、一个“是”字,平静地陈述了这种被动的、丰盈的感官享受。
整体赏析:
这首五言绝句是一幅动态的心灵归隐图。全诗结构精巧,呈现了诗人与自然关系的两个层次:前两句是“我趋近自然”,通过主动的身体行动(弄、坐、寻、行)与自然建立联系,体现人的主体性与探索欲;后两句是“自然环绕我”,通过无处不在的天籁之声(鸟语、泉声)反客为主,将诗人温柔地包裹其中,体现了自然的包容性与治愈力。四句诗共同完成了一个从主动融入,到被动沉浸,最终达到物我两忘、心境澄明的完整体验过程。诗中无一字直接言情,而诗人贬谪中的孤寂,在此刻已转化为对细微自然之美的专注与欣喜,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暂得之乐与超然之思,已跃然纸上。
写作特点:
- 动词串联的叙事性:“弄”、“坐”、“寻”、“行”、“闻”,五个动词清晰地勾勒出一次完整的游览过程,使静态的风景具备了动态的生机和叙事的流动感,读者仿佛跟随诗人的步履与感官一同游历。
- 视听通感的立体意境:前联侧重触觉(弄石)、视觉(寻花)与身体感(坐、行),后联则全力铺陈听觉(鸟语、泉声)。由实入虚,由主动感知到被动感受,构建了一个从具体动作到抽象氛围、层次丰富的立体意境。
- 对仗与复沓的韵律美:“弄石”对“寻花”,“临溪坐”对“绕寺行”,“时时”对“处处”,“闻鸟语”对“是泉声”。工整的对仗与“时时”、“处处”的叠词运用,形成了轻快、回环的节奏,与诗歌表达的闲适愉悦心境高度契合。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白描:全诗二十字,无一生僻,纯用白描,却意象鲜明,意境全出。摒弃了一切夸饰与抒情直语,只呈现动作与声音本身,反而达到了“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含蓄效果,体现了白居易晚期诗风返璞归真的境界。
启示:
这首诗以最朴素的方式,揭示了人与自然建立深度联结的途径:不是远观的欣赏,而是全身心的沉浸与互动。 白居易的“弄石”、“寻花”,是带着孩子般好奇的参与;而“闻鸟语”、“听泉声”,则是放下自我后的全然接纳。在贬谪的困境中,他并未沉溺于愁苦,而是转向微观的自然世界,在一石一花、一鸟一泉中,重新发现了生命的趣味与宇宙的秩序。
这首诗对现代人的精神生活具有鲜明的启示意义。在充斥着虚拟体验与宏大叙事的时代,我们是否失去了“弄石临溪坐”的闲情与“时时闻鸟语”的耐心?白居易告诉我们,心灵的疗愈与宁静,往往始于对身边最微小、最具体自然物的专注接触与聆听。 无需远行,或许只需在公园里寻找一块有趣的石头,仔细辨认一朵花的名字,或安静地聆听片刻鸟鸣与流水声,我们便能像诗人一样,在“处处是泉声”的包围中,暂时忘却烦忧,找到属于自己内心的“遗爱寺”。这既是一种生活美学,也是一种在纷扰世界中保持精神自主的生存智慧。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