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
杜甫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唯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赏析:
本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冬,杜甫寓居成都浣花草堂时期。时安史之乱未平,吐蕃又频频侵扰,松、维、保三城(在今四川西部)面临威胁,川西局势紧张。诗人已届天命之年,体衰多病,家国多难,兄弟离散。一次骑马郊游,极目四望,冬日的肃杀与人事的凋零交织,触动了他对时局、家庭与个人命运的深沉忧思,遂成此篇。此诗是杜甫将个人命运置于家国动荡背景下进行立体审视的典型之作。
第一联: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西边山岭覆盖着皑皑白雪,那方向正是战备中的松、维、保三城;南边水畔,清澈的锦江上横跨着古老的万里桥。
以对仗工整的笔法勾勒出开阔而富含张力的空间图景。“西山白雪”与“三城戍”相连,冷峻的雪景与紧张的戍守相互映衬,暗示着边境的不宁与自然的严酷。“南浦清江”与“万里桥”相对,近处的水色桥影,既呈现了眼前景致,又因“万里桥”这一历史地名(相传为诸葛亮送费祎出使东吴处)平添了时空的纵深感与羁旅之思。一远一近,一武一文,奠定了全诗苍茫而忧虑的基调。
第二联: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四海之内战火纷飞,我与诸位弟弟音信阻隔;孑然一身流落天涯,思乡念亲的泪水只能独自抛洒。
由眼前景自然过渡至心中情。“海内风尘”是时代的大背景,概括了全国的动荡;“诸弟隔”是家庭的悲剧,具体而微。“天涯”与“一身遥”,则将个人的孤独漂泊感推至极致。“涕泪”是情感的直接倾泻,但“一身遥”三字,又让这悲泪带上了无处诉说、独自承受的沉重。家国之忧与身世之悲在此紧密交融。
第三联: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只能将这衰暮的残年交付给多病之躯,至今未曾为国家贡献一丝一毫的力量。
情感进一步内敛与深化,转向对自身处境的沉痛反思。“惟将”与“未有”构成尖锐的对比,充满无力感与愧疚感。“迟暮”与“多病”是肉体生命的双重困境;“涓埃”是极言其微小的贡献,却仍“未有”,凸显了诗人理想与现实间的巨大落差。在忧国与忧亲之上,更添一层功业无成、愧对时代的深刻自责,情感层次极为丰富。
第四联: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我骑马来到郊外纵目远望,最难以忍受的,是这人世间日益衰败萧条的景象。
以动作(跨马、极目)收束全诗,并将所有忧思归结于对“人事萧条”的总体悲叹。“跨马出郊”呼应诗题“野望”,形成一个完整的叙事闭环。“极目”所见,已非单纯的自然景物,更是渗透了诗人主观情感的世相。 “不堪”二字,道尽诗人面对国事、家事、己事交织的颓败局面时,那种心痛难忍又无可奈何的沉重心情。“日萧条”则暗示着这种衰败并非静态,而是在持续恶化,忧思因而更显深广绵长。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七律中沉郁顿挫风格的典范之作。全诗以“望”为线索,结构严谨:首联写望中之景,气象开阔而隐含忧思;颔联、颈联由景生情,抒发兄弟离散、自身漂泊、功业无成的多层悲慨;尾联复归“望”的动作,并将情感凝练为对时代命运的总体哀叹,首尾圆合。
其艺术精髓在于 “将个人细微情感置于宏大时空背景中进行观照与熔铸”。诗人将“一身”的“涕泪”与“海内”的“风尘”相连,将“迟暮多病”的个人困境与“三城戍”的国家危局并置,将“万里桥”的历史记忆与“人事日萧条”的现实感喟交织,使得这首看似抒写个人惆怅的诗篇,具有了厚重的历史感与深刻的时代性。在杜甫笔下,个人的不幸永远与家国的命运同频共振。
写作特点:
- 对仗精工而意蕴流动
全诗四联皆对,尤其首联地名、景物对仗极工,但工整中见苍茫之气,并无板滞之感。对仗不仅体现形式之美,更服务于情感对比与意境拓展(如“海内”对“天涯”,“迟暮”对“涓埃”)。 - 意象凝练,境界苍凉
“西山白雪”、“清江万里桥”等意象,既具地域特色,又富含象征意义(白雪喻严寒与戍守,清江桥影寓漂泊与离别),共同构筑出苍凉阔大而又沉郁低回的诗歌境界。 - 情感层层递进,沉郁顿挫
情感脉络从对时局的隐忧(首联),到对亲人的思念与自身的漂泊(颔联),再到对生命无成、报国无门的愧叹(颈联),最终升华为对世运衰颓的总体悲慨(尾联),层层深入,波澜起伏,充分体现了杜诗“沉郁顿挫”的情感节奏。 - 语言质朴凝重,力透纸背
诗中如“诸弟隔”、“一身遥”、“供多病”、“日萧条”等语,看似平实,却因承载了深重的时代苦难与个人血泪,而显得字字千钧,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启示:
这首诗向我们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圣”的核心特质:他的悲痛从来不只是个人的,而是将自我的生命体验作为棱镜,折射出整个时代的苦难光影。 诗中那种“一身遥”的孤独,“供多病”的无奈,最终都指向对“人事日萧条”的深切关怀。
这首诗给予现代人的启示在于:真正的责任感与同情心,始于对自身周遭具体苦难的感知,但不应止步于此。它需要我们拥有一种超越性的视野,将个人的命运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去理解和承担。即使身处“迟暮多病”的困境,即使深感“未有涓埃”的无力,那颗“不堪”人事萧条的心灵,那份始终如一的忧患与关怀,本身便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存在,是对抗“萧条”的内在力量。杜甫以其诗篇证明,最深沉的个人感叹,可以也是最恳切的时代记录与人性守望。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