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和张仲素 · 其一」
白居易
满床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左右，是白居易与友人张仲素的唱和之作。张仲素原作三首，以唐代名妓关盼盼于张愔逝后独居燕子楼事为题材。白居易此诗，是以诗笔深度揣摩并再现关盼盼的孤寂心境，堪称“代言之作”的典范。诗人不直接抒情议论，而是潜入人物灵魂深处，以其感官与时间体验为核心，构建了一个被无限放大的、凄冷凝固的秋夜时空，展现了白居易刻画心理、营造意境的惊人功力。
首联：满床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月光浸满了床榻，寒霜凝满了帘栊；被褥冰凉，灯烛将尽，她（关盼盼）下意识地拂拭着空荡荡的卧榻。
开篇以密集的意象叠加，瞬间将读者抛入一个极具压迫感的感官世界。“满床明月”与“满帘霜”，两个“满”字，写尽了月光与寒霜的无孔不入，也象征了孤独与凄冷对身心的全面占领。视觉上是清辉与寒色的交融，触觉上是透彻肌骨的凉意。“被冷灯残”则进一步由环境触及身体感受与时间流逝：“冷”是无人共眠的体温缺失，“残”是长夜将尽、独对孤灯的煎熬。“拂卧床”这一细微动作，是下意识的行为，更是无意识的暴露——拂拭的是尘埃，更是试图拂去那份无处不在的孤寂，或是在重复往日侍奉的旧习，于虚空处寻觅一丝往昔的温存。此句以极简动作承载极重心理，无声处听惊雷。
尾联：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在这燕子楼中，浸透霜华的月明之夜啊；自从秋日来临，仿佛只为她一人，而变得格外漫长。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将前联的具体场景升华为一种哲学性的时间体验。“燕子楼中霜月夜”是对前文画面的总括与定格，将人物（虽未出现）、地点、时间、景物完全锁定在这个凄美的镜头里。后句“秋来只为一人长”是神来之笔，亦是千古名句。诗人运用了“主观时间”的诗化表达：客观的秋夜对所有人都一样，但在关盼盼极度痛苦、清醒的感知中，它被无限拉长、凝固了。“只为一人”四字，将个体的、绝对主观的体验宣告为这个夜晚的唯一真相，充满了悲剧性的崇高感与孤独感。这“长”，是思念的绵长，是追忆的悠长，是生命在巨大缺失后难以捱过的物理与心理的双重长度。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的艺术成就，在于其实现了 “境”与“心”的绝对同一。全诗不写盼盼一言一泪，却通过她所处的环境（霜月、冷被、残灯）和她细微的动作（拂卧床），让环境成为其内心的直接外化，让动作成为其无意识的心理流露。诗的结构呈现为 “场景的特写（前两句）” 与 “时间的咏叹（后两句）” 的完美结合。前两句是空间性的、感官的、具体的；后两句是时间性的、心理的、抽象的。由实入虚，由外及内，最终凝聚于“一人长”这一对孤独生命体验的深刻洞察之上。白居易以男性诗人之笔，如此精准地捕捉并表达了女性在漫长守候中的幽微心理与时间感知，其 empathy 之深、笔力之准，令人叹服。
写作特点：
- 意象的密度与情感的浓度：“明月”、“霜”、“冷被”、“残灯”等意象密集排列，无一字闲笔，共同编织成一张凄冷、孤寂、凝固的感知之网，将情感浓度推向极致。
- 细节动作的心理学深度：“拂卧床”是典型的“富于包孕的顷刻”。这个简单动作背后，是习惯的记忆、无望的期待、打发长夜的无意识举动，以及试图维持某种生活秩序的徒劳努力，内涵极为丰富。
- 主观时间感的诗意创造：“秋来只为一人长”，是这首诗最大的创造。它打破了物理时间的均质流，赋予了情感主体扭曲、拉伸时间尺度的特权，将内心的煎熬量化、可视化，成为表达极度孤独与痛苦的经典范式。
- “代言体”的高度真实感：诗人完全隐去自身，潜入人物视角，用她的眼睛看（满床满帘），用她的身体感（冷），用她的心度量时间（长），实现了艺术上的“无我之境”，却达成了情感上最强的“有我”共鸣。
启示：
这首作品的价值，远超于对一个历史爱情故事的悲悯复述。它触及了人类一种根本的生存体验：在遭受重大情感丧失后，个体如何被抛入一个完全私密的、被主观感受彻底重塑的时空之中。 那个“霜月夜”与“一人长”的世界，是唯有亲历者才能体味的绝对孤岛。
这首诗启示我们，真正的孤独，并非身边无人，而是所处的整个世界（包括时间、空间、景物）都因某个重要他人的缺席而失去了公共意义，变成了只与自己相关的、沉重而缓慢的私有体验。白居易以诗的形式，为这种无法言传的“主观时间”赋形，让我们得以窥见并共情那些活在自身情感时区里的人们。
在当代，尽管我们少有燕子楼式的贞节故事，但每个人都可能在失去、离别或抑郁中，经历那种“秋来只为一人长”的心理时间。这首诗提醒我们，对他人痛苦的体察，需要超越客观计量，去理解其主观世界的扭曲与重量。同时，它也展现了艺术的力量：通过精准的意象与深刻的心理刻画，最私密的痛苦可以被表达、被感知、被跨越时空地共享，从而在绝对孤独中开辟出一丝被理解的慰藉。这正是白居易诗歌穿越千年，依然能直抵人心的原因。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