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经华阴」
崔颢
岧峣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关险,驿树西连汉畤平。
借问路傍名利客,无如此处学长生。
赏析:
这首诗以华山的雄奇气象为背景,交织了自然、历史与人生之思。诗人行经华阴——这条从汴梁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在巍峨华山面前,既震撼于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对世俗的名利奔逐生发出深沉的疑问。全诗融山川之壮、历史之远与心境之悟于一体,语言雄健,意境苍茫,堪称崔颢七律中的山水哲思之作。此诗的创作,需置于崔颢早期人生轨迹与盛唐时代风潮的双重语境中理解。华阴是洛阳与长安之间的必经驿路,而华山作为“西岳”,不仅是地理高峰,更是承载着丰富历史文化与宗教传说的精神地标。汉武帝曾于此祭天,仙人掌峰的传说源远流长,它长久以来被视为沟通天人的神圣空间。
崔颢此行,正处于唐代文人典型的“干谒”或“赴选”途中。作为一名怀抱仕进理想的青年士子,他的目的地是帝国的政治中心长安,那里象征着世俗价值的最高实现——功名与地位。然而,当他行至华阴,仰望“岧峣太华”,这座巨岳以其压倒性的自然伟力与深邃的历史灵光,构成了对奔波于驿路上的所有“名利客”的灵魂质询。因此,这首诗的诞生,远非一次普通的即景抒情。它是一个年轻灵魂在人生关键路径上,遭遇永恒精神象征时所产生的剧烈内心激荡。
首联:“岧峣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巍峨的华山俯瞰着长安京城,那仿佛天外飞来的三座险峰,绝非人力所能雕凿。
开篇即以俯视视角勾勒华山全貌,突出其凌驾关中、接通天外的气势。“削不成”三字,既写出山势险峻无法斧凿的自然形态,也暗喻其超脱人世的仙界气质,为全诗奠定高远基调。
颔联:“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汉武帝所立祠庙前,云雾渐渐消散;仙人掌峰一带,山雨初歇,天色转明。
视角由远及近,转入山中具体景象。云散雨晴的瞬息变化,不仅描绘出华山灵动朦胧的气韵,更借“武帝祠”“仙人掌”两处人文与传说意象,将自然景致与历史仙话悄然融合,空间之中顿时凝结了时间与信仰的层次。
颈联:“河山北枕秦关险,驿树西连汉畤平。”
华山北依黄河与险峻的秦关,西边驿道树木延伸,连接着汉代祭天的神坛平原。
诗人的目光再度放开,将华山置于更宏阔的地理与历史坐标系中。北方山河险固,西方驿路平远,一“险”一“平”之间,既写出地理形势的对比,也暗含了对秦汉以来权力与信仰交织的历史纵深感的观照。
尾联:“借问路傍名利客,无如此处学长生。”
试问那些在路上奔波追逐名利的行人啊,何不在此停下脚步,学那山中隐者,追寻生命的久长与精神的超脱?
在前三联的写景蓄势之后,尾联自然转入抒情议论。诗人以“借问”引出对“名利客”的反诘,实则是对自我的叩问。在永恒的自然与厚重的历史面前,尘世的名利显得短暂而渺小,而“学长生”则不仅是道教的长生久视,更象征一种远离俗累、回归自然与本真的精神追求。
整体赏析:
这首诗以行旅者的流动视角展开,在空间上由远眺到近观、再到历史地理的纵横关联,在情感上则由景生情、由情入思,层层递进,最终落向对人生价值的反思。
诗人并未直接褒贬“名利”与“长生”,而是通过华山的巍峨永恒、历史的沧桑变迁,与奔波于驿路上的“名利客”形成静与动、久与暂的鲜明对照。在这种对照中,诗歌自然呈现出一种精神的张力——是继续向西奔赴长安追逐功名,还是就此止步、归向山中的澄明与宁静?这种张力并未被简单化解,反而因华山本身的崇高与历史的苍茫,显得格外深刻动人。
写作特点:
- 视角灵动,层次井然
从“俯咸京”的全局远望,到“云欲散”“雨初晴”的山中近景,再到“北枕秦关”“西连汉畤”的历史地理延展,视角在远近、虚实、时空之间自如切换,形成立体而恢弘的诗意空间。 - 意象交织,厚重深远
诗中的“武帝祠”“仙人掌”“秦关”“汉畤”等,既是实指的地名遗迹,也是承载历史记忆与仙道传说的文化符号。自然景观与人文意象相互生发,赋予诗歌深沉的历史感与超越性。 - 语言雄健而意蕴含蓄
诗句气象开阔,笔力遒劲,尤其首联与颈联,极具视觉冲击力与空间张力。然而情感的表达却含蓄内敛,尾联的发问看似直白,实则寓深沉的人生抉择于轻语之间,余味绵长。 - 结构严谨,转合自然
前三联写景,尾联抒怀,起承转合清晰流畅。写景中暗含抒怀之基,抒怀时又回扣眼前之景,情景相生,浑然一体。
启示:
这首作品的深层价值在于它刻画了一种人类共通的 “精神相遇”时刻。我们的人生旅途上,总有一些如同“华山”般的存在——它可能是一项伟大的志业、一种崇高的理想、一种纯粹的美,或是一种关于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它赫然矗立于我们日常行进的轨道之旁,以其超越性的高度与深度,映照出我们日常追逐的具体目标的有限性。
诗中“借问路傍名利客”的发问,其现代意义并非劝人摒弃所有社会追求、归隐山林,而在于提醒我们:在全力奔赴某个具体目标时,不应丧失对生命更高维度与更广尺度的感知与敬畏。华山所代表的自然永恒与历史纵深,是一种矫正性的视角,它让我们从“平视”甚至“俯视”日常事务的焦虑中暂时抽离,学会“仰视”与“深思”。
最终,诗人并未给出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诗的结尾是一个开放式的驻足与叩问。这恰恰揭示了最深刻的人生智慧:真正的成熟,或许在于同时接纳这两种向度。我们可以继续在现实的“驿路”上精进前行,但心中若能常存一座“华山”的倒影——保持对自然、美、历史与超越性价值的敏锐和向往——那么我们的行进,便将少一份被功利完全裹挟的浮躁,多一份来自更广阔时空的从容与定力。
这首诗如一个永恒的精神路标。它告诉我们:丰富的人生,不仅需要向前赶路的执着,也需要适时停下脚步,接受崇高之物的洗礼与拷问,并在这种洗礼中,获得对自身旅程更为清醒、也更为深沉的认知。
关于诗人:

崔颢(?- 754),汴州人(今河南开封)。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天宝中期任司勋员外郎。在当时即享有盛名,与王昌龄、高适、孟浩然、王维等人并列。早期诗浮艳轻薄,后曾在河东军幕中任职,诗风变得雄浑奔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