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为六绝句 · 其二」
杜甫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赏析:
这首千古佳作是杜甫《戏为六绝句》组诗中的第二首,约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时值杜甫晚年寓居成都,针对当时文坛愈演愈烈的厚古薄今、盲目否定的风气,特别是对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的轻视与讥讽,他深感有必要以诗论的形式,廓清迷思,树立正确的文学史观。这首诗不仅是替四杰辩诬,更是杜甫系统阐述其诗歌发展观与批评观的重要篇章,展现了其作为“诗史”的深邃历史眼光。
第一联:“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位大家的诗文,是他们所处那个时代所特有的文体风貌;然而(后世)那些见识浅薄之徒,却以“文风轻浮绮丽”为由,对他们讥笑不休。
此联开宗明义,直面争议核心。“当时体” 三字是杜甫文学史观的关键:他精准地将四杰的创作定位为特定历史阶段(初唐)的必然产物。这既肯定了四杰变革齐梁余风、开拓唐诗新境的功绩,也承认其风格难免带有过渡时期的特征(即所谓“轻薄”)。杜甫的高明在于,他 不脱离历史语境去苛责前人。“哂未休” 则生动描绘了批评者的狭隘与聒噪,一个“哂”(讥笑)字,尽显其轻佻与傲慢,为下文的驳斥蓄势。
第二联:“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你们这些讥笑者,终将身死名灭,湮没无闻;却丝毫无损于四杰的诗文,它们将像长江黄河一样,万古流传,永不废歇。
尾联以雷霆万钧之力,作出历史的宣判。“尔曹”(你们这些人)指代前句的“轻薄”批评者,语气冷峻而轻蔑。“身与名俱灭” 是斩钉截铁的预言,宣告了那些脱离历史、妄加非议者必然被时间淘汰的命运。与之形成天渊之别的是,“不废江河万古流”。此比喻气势磅礴:四杰的文学成就如同自然界的江河,其生命力和价值是客观的、永恒的,不依任何人的主观褒贬而存废。“不废” 二字,充满绝对的自信与历史的定力。
整体赏析:
这首绝句短小精悍,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文学批评实践,展现了杜甫作为批评家的卓识与勇气。全诗采用鲜明的对比结构:一方是代表文学发展规律的“当时体”与“江河万古流”,另一方是违背规律的“轻薄哂”与“身名灭”。在这种对比中,杜甫阐明了两个核心观点:一是历史地看问题,评价作家必须将其置于具体的时代背景中;二是时间是最公正的裁判,真正的艺术价值经得起历史长河的淘洗。
诗题虽为 “戏为”(戏作),但内容却极为严肃、深刻,毫无游戏之意。这“戏”字,或许正包含了杜甫对那些浅薄议论的轻视,以及对自己所持真理的从容自信。他将抽象的文学理论,转化为铿锵有力、意象鲜明的诗句,使哲理与诗情完美融合。
写作特点:
- 以议论入诗的典范:将深刻的文学批评和史学判断熔铸于四句诗中,观点鲜明,逻辑严密,开创了以绝句形式系统论诗的先河。
- 比喻与对比的强烈张力:用“江河万古流”这一宏伟的自然意象,来比喻四杰文学成就的永恒,既形象又极具震撼力。与“尔曹身与名俱灭”形成不朽与速朽的终极对比,褒贬自现,力透纸背。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锋锐:“当时体”三字概括了一种文学史方法论;“哂未休”活画出文坛陋习;“尔曹”称谓,蔑视之情溢于言表。整首诗如投枪匕首,简洁而锋利。
- 历史眼光的超越性:杜甫并未简单地为四杰辩护,而是跳出了一时一地的具体争论,从文学史发展的长河中来定位其价值,显示出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启示:
这首诗远远超出了一般文学论争的意义,它给予我们一种审视历史、评价事物的深刻方法论。它提醒我们,对待任何文化现象、艺术创新乃至历史人物,都应抱有“当时体”的历史同情心,将其放回原有的时空脉络中去理解,而非以今天或个人的标准妄加裁断。
同时,那“江河万古流”的论断,启示我们去思考什么是真正具有永恒价值的事物。是那些顺应规律、推动发展的创造,而不是喧嚣一时、否定一切的空谈。在信息爆炸、观点纷杂的今天,这首诗尤其能让我们保持一份清醒:尊重历史的进程,相信时间的选择,将精力用于建设与创造,而非沉迷于轻率的批判与否定。杜甫在此捍卫的,不仅是四位诗人,更是一种开放、辩证、充满自信的文化精神。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