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咏」
王维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早期咏史讽世诗中的力作,充分展现了其青年时期敏锐的社会洞察力与深沉的命运哲思。此诗虽以古代美人为题,却绝非单纯怀古,而是以冷峻犀利的笔触,剖析了个人价值、社会认同与权力宠幸之间复杂而荒诞的关系。全诗通过西施命运剧变的个案,映射出士人阶层的普遍焦虑与不平,是一首包裹在艳情外壳下的社会批判诗与命运寓言诗。
第一联:“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绝世的容貌为天下所看重,像西施这样的佳人,怎会长久埋没于微贱?
开宗明义,揭示全诗核心命题:在一种以“艳色”(可泛化为才貌、机遇等稀缺资源)为价值标尺的社会中,真正的稀缺者终将显达。这既是对西施命运的预告,也暗含了诗人对自身才具的自信与对显达的预期,同时冷静点出了社会运行中功利而残酷的筛选逻辑。
第二联:“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清晨还是越溪边的浣纱女,傍晚便成了吴王宫中的宠妃。
以“朝”“暮”的极端时间对比,戏剧化地呈现了命运转折的猝不及防与彻底性。这不仅是西施的个人传奇,更是权力对个体命运进行瞬间改写的经典隐喻。对仗工整,节奏迅疾,充满了历史叙事的张力与荒诞感。
第三联:“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微贱之时,她与众人有何分别?一旦显贵,人们才恍然领悟她的罕有。
此联直指世态人心的势利与认知的滞后性。“岂殊众”是客观事实,“方悟稀”是主观建构。它尖锐地揭示了价值评判的社会性与权力依附性:一个人的“稀”与否,往往不取决于其固有品质,而取决于其社会地位。这是对“艳色天下重”的深刻反讽与深化。
第四联:“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
自有他人为她敷施脂粉,不再需要亲手披戴罗衣。
通过两个日常细节的对比,具象化地展现了“得宠”带来的生活方式的根本性异化。“邀人”与“不自”的主被动关系转变,象征着个体自主性的丧失与成为被权力“妆扮”的客体。尊荣的背后,是人身依附的加深与真实自我的隐退。
第五联:“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君王的宠幸滋养了她日益娇媚的姿态,君王的爱怜使她的一切都无需是非评判。
此联深入权力关系的心理与伦理内核。“宠”与“娇态”构成恶性循环,宠幸扭曲人格,塑造表演性的生存姿态。“无是非”则点出了权力宠幸的终极特权——豁免于普遍的道德与规则,进入一个唯“君怜”是从的扭曲价值场域。
第六联:“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昔日一同浣纱的伙伴,再也不能与她同车而归了。
笔锋从宫廷转向民间,从当下回溯往昔,充满苍凉的物是人非之感。“同车归”是平等、亲密共享的生活场景,而“莫得”二字,冷酷地划开了阶级与命运的鸿沟。这不仅是西施与旧伴的疏离,更是个体命运突变后与原有生命共同体的永恒断裂。
第七联:“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且奉劝那位东施邻女,仅仅效仿皱眉的姿态,怎能企望得到同样的恩宠?
结尾用典,将诗意推向更高层次的反思。诗人以“效颦”为喻,辛辣讽刺那些只看到表面荣宠(“娇态”),而未能洞察背后复杂权力运作与命运偶然性的盲目模仿者。“安可希”的反问,既是对投机者的告诫,也暗含了对命运不可复制、机遇难以强求的深沉慨叹。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精密、思想递进的社会心理分析诗。全诗以“艳色”为逻辑起点,依次展开“显达之必然”、“际遇之突变”、“世态之炎凉”、“宠幸之异化”、“权力之扭曲”、“旧情之断裂”,最终以“效颦之荒诞”收束,形成完整的论证闭环。诗人仿佛一位冷静的史官与心理学家,层层剥开“西施现象”背后的社会机制与人性真相。
王维的高明在于,他并未陷入对西施个人的道德评判(如“红颜祸水”论),也未止于简单的命运无常之叹,而是将西施置于一个由“天下”(社会价值观)、“君”(最高权力)、“众”(庸常世人)、“伴”(平等关系)构成的复杂网络中,考察其身份、心理与关系的系统性变迁。因此,这首诗既是对个体命运的咏叹,更是对权力结构、社会心理与价值异化的深刻批判。诗中的西施,既是得宠者,也是被囚禁者;既是幸运儿,也是牺牲品。
写作特点:
- 叙事与议论的紧密结合:诗的前六联以高度浓缩的叙事勾勒西施命运轨迹,每一联叙事都自然导向一个普遍性议论点(如“贵来方悟稀”、“君怜无是非”),事理相生,虚实相映。
- 对比艺术的极致运用:“朝”与“暮”、“贱”与“贵”、“殊众”与“悟稀”、“邀人”与“不自”、“宠”与“娇”、“当时”与“莫得”,密集的对比不仅强化了戏剧效果,更在对比中撕裂表象,暴露本质。
- 心理与社会分析的深度:诗歌深入刻画了得宠者的心理变化(“益娇态”)、世人的认知转变(“方悟稀”),并揭示了权力如何重塑人际关系(“无是非”、“莫得同车归”),展现了诗少见的分析性笔调。
- 用典的颠覆性效果:尾联“效颦”之典,通常用于嘲讽拙劣模仿。王维在此将其提升至哲学层面,用以质问命运与努力、本质与表象、偶然与必然的关系,使典故获得了新的思想锋芒。
启示:
这首作品是一面穿越时空的镜子,不仅映照出唐代的官场生态与世态人心,也照见了任何时代都存在的“宠幸文化”与“价值依附” 现象。它启示我们:个体的价值实现,如果过度依赖于外部权力(“君宠”)的认可与赐予,将不可避免地导致自我的异化(“不自著罗衣”)与共同体的疏离(“莫得同车归”)。
对于现代人而言,这首诗警示我们警惕那种将成功等同于“得宠”、将价值简化为“被重”的单一思维。在职场、社会乃至网络中,我们或许都目睹或亲历过某种“西施式”的跃升与“东施式”的效颦。王维的诗提醒我们:真正的“稀”不应仅由“贵来”定义,而应植根于不可替代的创造与独立的人格;对他人的“效颦”终是徒劳,唯有认清自身特质与时代机运的复杂关系,才能在喧嚣中保持清醒,在变幻中守住本真。
诗人以一首咏美人之诗,完成了一次对权力、命运与自我价值的深刻解剖。其冷峻的笔调与穿透性的思考,使得《西施咏》超越了具体的时代与人物,成为一首叩问世道与人心恒久命题的思想性诗篇。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