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 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赏析：
这首杰作是李商隐“无题”系列乃至中国爱情诗中情感强度与象征密度均达至巅峰的里程碑式作品。它超越了一般离别相思的范畴，将爱情体验提升至一种近乎宗教献祭的生命燃烧状态与存在论困境。诗中交织着绝望与执着、消耗与永恒、阻隔与探寻的永恒张力，以惊人的意象系统与回环往复的情感逻辑，构建了一个封闭而炽烈、痛苦而崇高的情感宇宙。
首联：“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相见本已艰难，离别却更为痛苦；更何况是在这东风衰弱、百花凋残的暮春时节。
开篇以复沓句式与矛盾修辞，直击情感核心。“相见时难”是空间与人事的阻隔，“别亦难”则是心理与时间的煎熬，两“难”相叠，道尽相爱者生存境遇的双重困境。后句以自然景象渲染：东风本应催生，此处却“无力”；百花本应绚烂，此处却已“残”。这不仅是背景烘托，更是爱情所处外部环境的衰竭隐喻与内在生命力的耗损象征。相见之难在空间，离别之难在时间，而“东风无力”则暗示了逆转这一切的造化力量的缺席，定下全诗沉郁而不可解脱的基调。
颔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春蚕直到生命终结，才会停止吐丝；蜡烛直到烧成灰烬，才会停止淌泪。
此联是中国诗歌史上表达至死不渝之情的千古绝唱，其力量在于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两个具象的、自我消耗直至毁灭的物理过程。“春蚕到死丝方尽”，“丝”谐音“思”，以蚕的生理本能隐喻思念的不可断绝，至死方休；“蜡炬成灰泪始干”，“泪”既指烛泪，亦指人泪，以烛火的燃烧隐喻生命的奉献与痛苦的伴随，成灰乃止。两句共同刻画了一种绝对的、宿命般的献祭模式：爱即生命，生命即为爱燃烧、消耗、流泪的过程，其终点与过程的终结同步。这是痛苦的宣言，更是对痛苦之必然性与神圣性的确认。
颈联：“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清晨对镜，只恐如云的鬓发已悄然改色；深夜吟诗，想必你会觉得那月光分外清寒。
视角从直抒胸臆转为双向的细腻揣想，情感在想象中流动与共鸣。“晓镜但愁云鬓改”是对自身（或对方）生命在思念中流逝的惊惧，晨镜照见的是时间对容颜的侵蚀，更是思念对青春的啃噬。“夜吟应觉月光寒”则是对远方爱人处境的深切体察与共情，寒月既是实感，更是孤独心境的投射。一“晓”一“夜”，一“改”一“寒”，构成了思念者全天候、无间断的情感状态，且这种情感在想象中形成了闭环，使孤独不再是隔绝，而是一种奇特的、痛苦的联结。
尾联：“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你所居的蓬莱仙山，离这里或许并不算路途遥远；但愿能有殷勤的青鸟，代替我时时前去探望。
尾联在极度的绝望中，绽开一朵微弱的希望之花，却使绝望更显深邃。“蓬山”喻指爱人所居的、可望不可即的仙境，象征着终极的阻隔；“无多路”是自我安慰的错觉，更是明知遥远却强说近的心理补偿。“青鸟殷勤为探看”则是将全部的希望，寄托于神话中传递信息的使者。这“探看”并非团聚，仅是信息的沟通，且依赖他者（青鸟）的“殷勤”。希望如此渺茫、间接且不确定，反而加倍印证了现实的隔绝。然而，正是这“无望中的希望”，赋予了全诗一种不肯熄灭的韧性，使爱情的痛苦升华为一种永恒的眺望与不息的探询。
整体赏析：
此诗是一首结构如情感炼狱、意象如生命图腾的“爱情存在论”诗篇。全诗以“难”起，以“看”终，中间贯穿“尽”、“干”、“改”、“寒”等一系列指向消耗、终结与变化的词汇，描绘了一个能量不断输出、生命持续耗散却寻求微弱反馈的系统。四联诗构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循环：首联提出困境（别难），颔联宣誓应对（至死方休），颈联描绘困境的日常化与双向化（朝暮愁寒），尾联尝试超越困境的虚幻途径（青鸟探看）。每一联都在强化爱情的绝对性与实现的不可能性之间的根本矛盾。
李商隐的伟大在于，他将爱情的体验彻底本体化与仪式化。诗中的爱情，不再是具体的人际关系，而是一种先验的、决定性的生命状态，如春蚕吐丝、蜡炬燃烧一样，是主体的存在方式与宿命。痛苦不是爱情的附加物，而是其本质构成。因此，“丝方尽”、“泪始干”不是悲剧的终点，而是爱情实现其完满性的必然过程。这使得诗歌超越了哀怨，获得了某种悲剧的崇高感。同时，通过“蓬山”、“青鸟”的神话象征，他将具体的爱情困境，普遍化为人类对于不可企及之美好的永恒乡愁与执着追寻。
写作特点：
- 谐音双关与隐喻的完美融合：“丝”与“思”的谐音，将昆虫的生理现象无缝转化为人类的情感象征，是天工与人巧的结合，成为表达执着最有力的意象之一。
- 对仗工稳与情感的激荡：中间两联对仗极其工整，内容却充满情感的剧烈动荡（死/尽、灰/干、改/寒）。形式的严整与内容的炽烈形成强大张力，仿佛用最精致的容器盛放最灼热的岩浆。
- 时空的全景覆盖与感官的通感运用：从“相见”“别”的时间事件，到“晓”“夜”的日常循环；从“东风”“百花”的视觉，“月光寒”的触觉通感，到“丝尽”“泪干”的触觉与视觉混合。构建了一个多维、立体的情感感知世界。
- 神话意象的现实指向：“蓬山”、“青鸟”虽属神话，却指向现实中无法逾越的障碍（门第、身份、时空）与沟通的渴望，使诗歌在浪漫色彩下，蕴含着尖锐的现实痛感。
启示：
这是一首写给所有经历过深刻爱恋与必然阻隔的灵魂的圣歌。它启示我们：爱情最极致的形态，或许并非拥有与圆满，而是一种如春蚕吐丝、蜡炬燃烧般的、带有自我献祭色彩的纯粹存在状态。那“丝尽”、“泪干”的终点，不是价值的否定，而是过程本身的完成与意义的充满。
在关系易碎、计算精明的时代，这首诗像一面照见情感深度的镜子。它让我们反思，是否还有能力体验或理解这种“至死方休”的绝对情感？是否还能在“东风无力百花残”的逆境中，保持“青鸟殷勤为探看”的执着眺望？李商隐的诗告诉我们，爱情作为一种精神现象，其力量正在于它能将人置于“难”的绝境，并在其中迸发出“丝尽泪干”的生命光芒。这光芒，照亮的不只是爱情，更是人对自身存在强度与深度的一次确认。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