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曲」孟郊

wu shan qu

「巫山曲」
巴江上峡重复重,阳台碧峭十二峰​。
荆王猎时逢暮雨,夜卧高丘梦神女。
轻红流烟湿艳姿,行云飞去明星稀。
目极魂断望不见,猿啼三声泪滴衣。

孟郊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罗隐途经巫峡时所作。罗隐一生“十上不第”,困居科场数十年,晚年更是漂泊江湖,遍历幕府,寄人篱下。他对世态炎凉、命运弄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体悟,其诗多托物寓怀、借古讽今,于冷峻中见锋芒,于沉郁中见深情。

巫峡,自古便是文人墨客吟咏之地,更因宋玉《高唐赋》中楚襄王梦遇神女的传说而蒙上一层神秘浪漫的面纱。“巫山神女”,已成为中国文学中一个永恒的符号——她既是山川的精灵,也是爱情的象征,更是无数失意文人寄托情感的幻影。罗隐行舟至此,面对“巴江上峡重复重”的奇险山川,仰望“阳台碧峭十二峰”的陡峭峰峦,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对自然奇观的惊叹,更是对那千年传说的遥想。那楚王梦中的神女,那“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缥缈身影,与诗人自身漂泊无依、理想幻灭的命运悄然重叠。 他仿佛在峡中重历了楚王梦游阳台的经历,将自身的孤独与惆怅投射到神女身上,使得神女之梦变成了诗人的梦,神话与现实、历史与个人情感在此交汇融合,最终凝成这首幽艳迷离、凄婉动人的《巫山曲》。

首联:“巴江上峡重复重,阳台碧峭十二峰。”
巴江进入峡谷,两岸山峦重重叠叠;阳台山旁,十二座碧峰陡峭峥嵘。

诗一开篇,便以雄浑之笔勾勒出巫峡的奇险幽深。“巴江上峡”,点明行舟所至;“重复重”三字,极言山峦之层叠、峡谷之深邃,既是视觉的写实,也暗喻前路的渺茫与心绪的曲折。下句“阳台碧峭十二峰”,由江面转向山峰,引出与神女传说密切相关的“阳台”与“十二峰”。“碧峭”二字,既写山色之青翠,也写山势之陡峭,为即将登场的神女铺设了一个神秘而高远的舞台。 这一联纯是写景,却已为全诗营造出幽深奇幻的氛围,让读者仿佛随诗人一同进入这片充满神话气息的山水之间。

颔联:“荆王猎时逢暮雨,夜卧高丘梦神女。”
当年楚王出猎,正逢暮雨潇潇;夜里宿于高丘,梦中得遇神女。

这一联化用宋玉《高唐赋》中楚襄王梦遇神女的典故。“荆王”即楚王;“逢暮雨”,既点出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特性,也为梦境的出现铺设了朦胧的氛围;“夜卧高丘梦神女”,将典故凝练于七字之中,简洁而传神。诗人以楚王自况,那梦中的神女,何尝不是他自己心中理想与情感的化身?这“梦”字,既是楚王的梦,也是诗人的梦,更是所有失意文人共同的精神寄托。 现实中的漂泊与困顿,在梦中得以片刻的超脱;现实中的求而不得,在梦中得以虚幻的圆满。

颈联:“轻红流烟湿艳姿,行云飞去明星稀。”
淡红的轻烟缭绕,沾湿了她明艳的身姿;她化作行云飞去,只余下天边几点稀疏的明星。

这一联写神女的出现与消逝,是全诗最富浪漫色彩的笔墨。“轻红流烟”,四字极尽朦胧之美——那淡红的云烟,仿佛是神女衣裙的飘带,又仿佛是梦幻本身;“湿艳姿”,以“湿”字写神女在烟雨中若隐若现的身姿,既符合“暮雨”的环境,也平添几分妩媚与神秘。下句“行云飞去明星稀”,写神女离去——她化作行云,飘然而逝,天边的明星也随之稀疏暗淡。这“飞去”二字,写尽了幻梦的短暂与不可挽留;这“明星稀”三字,既是天色将明的实景,也是梦境消散后心头的空虚与落寞。 神女的出现与离去,都如烟如云,转瞬即逝,留给诗人的唯有那渐渐稀落的星光和愈发浓重的惆怅。

尾联:“目极魂断望不见,猿啼三声泪滴衣。”
极目远望,再也看不见神女的踪影;忽闻猿啼三声,泪水不觉沾湿了衣襟。

尾联由幻梦拉回现实,以景收情,悲凉入骨。“目极魂断”,写诗人拼命远望,望到魂都要断了,却再也望不见那梦中人的身影;“望不见”三字,道尽了求而不得的绝望与失落。下句“猿啼三声泪滴衣”,化用古谚“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将个人的悲伤与千古的悲情融为一体。那猿啼,既是峡中实有的声音,也是诗人内心的哀鸣;那泪水,既是此刻的泪水,也是千百年来无数漂泊者共同的泪水。 梦境消散,幻象成空,唯有那凄厉的猿啼,在峡谷中久久回荡,伴着他孤独的身影和一襟清泪。

整体赏析:

这是罗隐借神话传说抒写个人情怀的佳作。全诗八句五十六字,以巫峡山水为背景,以神女传说为线索,将眼前景、古人梦、心中情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在漂泊途中幽艳迷离、凄婉动人的内心世界。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实入虚、由古及今、由幻入悲的递进层次。首联写实景——巴江重峦,阳台碧峰,为全诗铺设现实背景;颔联引入典故——楚王梦神女,由实入虚,将神话与现实交织;颈联极写幻境——神女出现又离去,如梦如烟,将浪漫想象推向高潮;尾联拉回现实——目极魂断,猿啼泪落,将幻梦的破碎与现实的悲凉一并点破。四联之间,由实而虚,由古而今,由幻而悲,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梦”字与“断”字的对照。那楚王的梦,是千年前的一场艳遇;诗人的梦,是此刻心中升起的幻象。然而无论是古人的梦还是今人的梦,最终都归于“断”——梦断、望断、魂断。这“断”字里,有对美好事物不可挽留的怅惘,有对理想求而不得的绝望,更有对人生如幻、命运弄人的深沉悲慨。 诗人借神女之梦,写的其实是自己漂泊无依、理想幻灭的悲剧。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古今交织、虚实相生”的梦幻笔法。诗人将眼前山水与千年神话叠印在一起,让楚王的梦成为自己的梦,让神女的幻影成为自己情感的化身。那“轻红流烟”的艳姿,既是神女,也是诗人心中一切美好事物的象征;那“行云飞去”的消逝,既是梦醒,也是诗人对命运无常的体认。这种将神话与现实、古人与自我融为一体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借古抒怀”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用典自然,古今交融:以楚王梦神女之典,写自身漂泊之感,典与人合,古与今通
  • 虚实相生,梦幻迷离:由实景入虚境,由神话入人心,笔触空灵,意境幽艳
  • 语言凝练,意象优美:“轻红流烟”“行云飞去”等语,色彩明丽而缥缈,画面感极强
  •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尾联以“猿啼三声泪滴衣”收束,将个人的悲伤融入千古的悲情,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神女之梦,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求而不得,望而不见,是千古相同的悲慨。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梦的慰藉与虚幻”。 楚王梦神女,是现实中得不到的,在梦中得以圆满;诗人借楚王之梦,也是在现实中求而不得后,于想象中寻求寄托。然而梦终究是梦,无论多美多真,终有醒时。它提醒我们:梦境可以慰藉一时,却无法填补现实中的空缺。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望与断”的永恒悖论。 “目极魂断望不见”——越是拼命望,越是望不见;越是渴望,越是失望。神女飞去了,猿啼响起了,留下的只有孤独的身影和沾湿的衣襟。这种“望而不得”的痛苦,是人生最普遍的体验:望功名而不得,望团圆而不得,望理想而不得,望一切美好而不得。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明知是梦却依然追寻”的执着。 诗人明知神女只是传说,却依然在峡中寻觅她的踪影;明知梦会醒,却依然沉浸其中不愿醒来。这种执着,近乎痴,却也近乎真。真正的深情,往往就是这样:明知不可得,却依然放不下;明知是幻,却依然信以为真。

这首诗写的是巫峡的神女,却让每一个心中有梦、梦中有影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重复重”的山峦,是每一个追寻者前路的曲折;那“轻红流烟”的艳姿,是每一个梦中人心中最美的幻影;那“猿啼三声”的凄厉,是每一个梦醒时分耳畔的回响。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千年前的传说,读的却是每一个时代里,那些痴心而孤独的灵魂。

关于诗人:

Meng Jiao

孟郊(751 - 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德清)人,中唐著名诗人。早年屡试不第,四十六岁方登进士第,曾任溧阳尉等微职,一生穷困潦倒,晚年丧子,卒于赴任途中。其诗以“苦吟”著称,与贾岛齐名,苏轼并称“郊寒岛瘦”。《孟东野诗集》存诗500余首,《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以质朴语言写尽母爱,成为千古绝唱;《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则罕见地流露片刻欢欣。诗风多凄苦孤峭,《秋怀》“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直写贫寒之痛;《寒地百姓吟》“无火炙地眠,半夜皆立号”更以白描揭露民生疾苦。韩愈称其诗“刿目鉥心,刃迎缕解”,元好问则叹“诗囚”二字道尽其创作状态。其乐府诗上承杜甫,下启元白,在唐诗史上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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