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杜甫

wu jia bie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杜甫

赏析:

这首作品是杜甫“三吏三别”组诗的终章,创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春。时唐军九节度使之师惨败于邺城,局势危殆,朝廷为补充兵力,在洛阳至潼关一带施行了近乎竭泽而渔的残酷征募。杜甫自洛阳返华州任所,沿途目睹了战乱后田园荒芜、人民死散、胥吏凶暴的惨状。他以诗为史,以血泪为墨,《无家别》正是这组“诗史”中最具普遍性悲剧意义的篇章。诗中,一个“无家可别”的士兵的自述,不再是个体的偶然不幸,而是整个时代将个人存在连根拔起后,那种绝对、冰冷的虚无的终极写照。

第一段:“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
天宝末年战乱后,故乡一片死寂,家园只剩丛生的野蒿与藜草。我那曾有过百余户人家的村庄,因世道离乱,人们各奔东西。活着的人杳无音信,死去的人早已化为尘泥。我这卑贱之人,因战阵失败逃脱归来,寻找着昔日熟悉的小径。走了许久,只见到空旷无人的里巷,连日光都显得苍白瘦弱,气氛惨淡凄怆。我只能面对野狐与山狸,它们竟竖起毛发,对我发出恐吓般的啼叫。

开篇以宏阔的历史叙事奠定基调。“寂寞天宝后”五字,将个人苦难锚定于整个时代的剧变坐标之上。“园庐但蒿藜”,一个“但”字,写尽文明痕迹被自然野蛮力量彻底覆盖的荒芜。诗人以史家笔法勾勒出乱世标准像:百户离散,存亡隔绝。当主人公“贱子”(一位败归的士卒)踏上“旧蹊”,他步入的已是一个被非人力量统治的失序世界。“日瘦气惨凄”,以通感笔法赋予自然以衰颓的人格,连天光都因这人寰惨象而贫瘠无力。最触目惊心的是“但对狐与狸,竖毛怒我啼”——昔日家园的主人,反成入侵者眼中的侵扰者。野兽“怒啼”且“竖毛”,这不仅是写实,更是文明秩序彻底崩塌后,自然丛林法则重新主宰一切的象征性宣告。

第二段:“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四周的邻居还剩下什么?只有一两个年老寡居的妇人。归巢的鸟尚且眷恋原本的枝头,我怎能离去?姑且在这穷困之地栖身吧。正当春天,我独自扛起锄头下地,直到日暮才回来灌溉菜畦。

在绝对的荒芜中,“一二老寡妻”的出现,非但不是慰藉,反而以极致的残存印证了毁灭的彻底。她们是这场浩劫最后的见证与废墟本身。主人公以“宿鸟恋本枝”自喻,道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情感羁绊与生存韧性。于是,在万物生长的春天,他“独荷锄”、“还灌畦”。“独”字贯穿了这徒劳的努力——没有邻里相助,没有家族期盼,他的劳作是对着虚无重建意义,是在文明的坟场上,进行一场存在主义式的、孤独的修复仪式。这微弱的生产活动,是人类在绝境中对秩序与延续所能做的最后、最卑微的抵抗。

第三段:“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县里的官吏知道我回来了,又征召我去练习战鼓、重新服役。虽然只是在本地州府服役,但回头看看家中,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告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携带。在近处服役,我孑然一身;若去远方,终究会迷失道路。家乡既然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去近处和去远方,在道理上又有什么区别?

冰冷的权力机器从未忘却对个体的征敛。“县吏知我至”的“知”字,精准刻画出体制无孔不入的监控与攫取。更具反讽意味的是,这次是“本州役”。然而,“内顾无所携”——这句平静的陈述,比任何哀嚎都更具毁灭性。它意味着社会关系(亲人)与物质基础(财物)的双重归零。由此,诗歌推导出那个石破天惊的逻辑结论:“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当“家”作为物理空间与情感纽带被彻底抹去后,空间的距离便失去了意义。人生所有的选择都坍缩为一种绝对、冰冷的虚无。这不是豁达,而是存在根基被抽空后,价值判断的彻底失效。

第四段:“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
让我永远痛心的是我那久病的母亲,去世已有五年,尸骨却一直委弃在山沟溪谷,不得安葬。她生养了我,我却无力奉养送终,我们母子二人,终身都将在这酸楚的哀泣中煎熬。人生到了无家可别的地步,还怎么能被称作是黎民百姓呢?

在存在的虚无中,唯一确凿的是噬心的伦理剧痛。“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溪”,母亲病逝沟壑、无法安葬的惨状,是战乱摧残人伦的极致体现。“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这不仅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永恒愧疚,更是个人在时代巨轮下完全无能为力的悲鸣。最终,所有苦难凝聚为那个撼人心魄的终极诘问:“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如果一个人连告别家庭的权利与对象都被剥夺,他作为“子民”的身份认同、他生存于世的全部社会与伦理根基何在?这一问,是对战争机器的终极控诉,也是对“人何以成为人”的深刻哲学悲鸣。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杜甫叙事诗艺术的巅峰,其力量在于它完成了从 “具体苦难”到“普遍困境” 的哲学升华。全诗采用第一人称独白,结构如同精心构筑的四幕悲剧:家园的绝对荒芜(物理根基摧毁)→ 个体的徒劳修复(意义本能挣扎)→ 权力的再次征召与存在的虚无(社会关系归零)→ 伦理的永恒剧痛与身份的终极诘问(精神根基瓦解)。它揭示了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境遇:活着,却已被剥夺了作为社会人、伦理人的全部属性,陷入一种“无家别”的绝对孤独与虚无。杜甫不仅记录了战乱的伤痕,更深刻地揭示了战争如何系统性地摧毁人之为人的完整世界。

写作特点:

  • “诗史”笔法的凝练与深刻:诗歌以个人遭遇为切片,却高度概括了安史之乱后北方农村“万室空虚”的典型图景。“百余家”与“一二老寡妻”的数字对比,“园庐”与“蒿藜”的意象转换,具有震撼人心的历史呈现力。
  • 第一人称叙事的内爆式力量:通篇采用主人公自述,摒除了诗人的直接议论,却通过内心情感的层层剖白与命运逻辑的冷酷推演,产生了让读者直接代入的、更为强大的情感冲击与思想迫力。
  • 意象系统的象征性建构:“日瘦”、“狐狸怒啼”、“病母委沟溪”等意象,不仅是环境渲染,更构成层层递进的象征序列:自然失序、文明退场、人伦崩塌,共同指向一个全面解体的世界。
  • 逻辑推演的哲学穿透力:从“寻旧蹊”到“内顾无所携”,再到“远近理亦齐”,最后至“何以为蒸黎”,诗歌展现了一个严酷的逻辑链条,将战乱的后果从物质层面步步推进至伦理与存在层面,具有强大的思辨色彩。

启示:

《无家别》揭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深刻命题:当战争或灾难不仅摧毁人的家园与生命,更系统性地瓦解其社会纽带、伦理身份和精神归属时,人将何以自处? 诗中的“贱子”面临的,正是这种被连根拔起的、绝对的虚无。

它给予现代文明的启示在于:真正的灾难,不仅是物质的损失,更是意义世界的坍塌。它警示我们,任何社会秩序都必须以保障人之为人的基本关联(家庭、社群、尊严)为底线。当一个人“无家可别”,他也就被剥夺了作为“蒸黎”(百姓)的资格,这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整个文明失败的标志。杜甫的这首诗,因而成为对所有时代的一种深沉告诫:守护每一个具体的、有家的人,就是守护人类文明本身。

关于诗人:

Du Fu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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