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
国初以来画鞍马, 神妙独数江都王。
将军得名三十载, 人间又见真乘黄。
曾貌先帝照夜白, 龙池十日飞霹雳,
内府殷红玛瑙盘, 婕妤传诏才人索。
盘赐将军拜舞归, 轻纨细绮相追飞;
贵戚权门得笔迹, 始觉屏障生光辉。昔日太宗拳毛騧, 近时郭家狮子花。
今之新图有二马, 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 缟素漠漠开风沙。
其余七匹亦殊绝, 迥若寒空杂烟雪;
霜蹄蹴踏长楸间, 马官厮养森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 顾视清高气深稳。借问苦心爱者谁? 后有韦讽前支盾。
忆昔巡幸新丰宫, 翠花拂天来向东;
腾骧磊落三万匹, 皆与此图筋骨同。自从献宝朝河宗, 无复射蛟江水中。
杜甫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赏析: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杜甫流寓成都时期。曹霸是开元、天宝年间最负盛名的鞍马画家,曾受玄宗恩宠,安史之乱后沦落漂泊。诗人在友人韦讽宅中目睹曹霸所作《九马图》,画中神骏与画家乃至时代的盛衰命运交织,触发了诗人深沉的今昔之慨。此诗不仅是题画,更是通过一幅画作,勾勒出一部从开元盛世到大历衰微的视觉史诗,寄寓着对艺术、人才与国运的深刻反思。
首段:国初以来画鞍马, 神妙独数江都王。将军得名三十载, 人间又见真乘黄。曾貌先帝照夜白, 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殷红玛瑙盘, 婕妤传诏才人索。盘赐将军拜舞归, 轻纨细绮相追飞;贵戚权门得笔迹, 始觉屏障生光辉。
自唐初以来画鞍马的,神妙首推江都王曹霸。曹将军成名三十载,人间才重现“乘黄”般的神驹。他曾为玄宗描绘御马“照夜白”,画成之时龙池十日雷声震动;宫廷赏赐殷红玛瑙盘,后妃近侍争相传诏求画。将军受赐拜舞归家,轻绮华服之士争相追随;权贵得其墨宝,顿觉屏帐生辉。
诗以历史定评开篇,确立曹霸画坛地位。“乘黄”乃神话天马,喻其笔下骏马非凡间所有。通过“照夜白”引来“龙池飞霹雳”的传说,极言其画艺通神。再以“玛瑙盘”“轻纨细绮”等物质赏赐与权贵追捧,具体展现其在开元盛世的显赫声名,为后文衰落埋下伏笔。
中段:昔日太宗拳毛騧, 近时郭家狮子花。今之新图有二马, 复令识者久叹嗟,此皆骑战一敌万, 缟素漠漠开风沙。其余七匹亦殊绝, 迥若寒空杂烟雪;霜蹄蹴踏长楸间, 马官厮养森成列。可怜九马争神骏, 顾视清高气深稳。
昔有太宗名驹“拳毛騧”,今有郭子仪爱马“狮子花”。此新图之中便有二马,令识者久久惊叹。它们皆是能以一敌万的战骑,在素绢上仿佛正冲开漠漠风沙。其余七匹也绝非凡品,远望如寒空中交错飞舞的烟与雪;霜蹄踢踏在楸树道间,马官仆役肃然成列。最可爱九马竞显神俊,回眸间气度清高深沉。
此为核心段落,由历史名马转入画面本身。诗人不直接描摹形态,而以“骑战一敌万”写其神威,“开风沙”写其动势,“寒空杂烟雪”写其色彩与飘逸之气。将静态画面转化为充满战场威严与生命动感的诗境。“顾视清高气深稳”七字,更由形入神,刻画出骏马内在的尊严与沉雄气度。
过渡:借问苦心爱者谁? 后有韦讽前支盾。忆昔巡幸新丰宫, 翠花拂天来向东;腾骧磊落三万匹, 皆与此图筋骨同。
若问谁人苦心珍爱此画?今有韦讽,古有支遁。忆往昔玄宗巡幸新丰宫,翠华旌旗拂天东来;三万匹骏马奔腾磊落,筋骨精神皆与此图相通。
由画及人,以爱马名僧支遁比衬藏画者韦讽,抬高其品鉴眼光。随即笔锋荡开,由九马图追忆开元盛世“腾骧磊落三万匹”的壮阔场景。画中九马与昔日三万御马“筋骨同”,既赞画作逼真传神,更将画作与一个辉煌时代的精神气质相连。
尾段:自从献宝朝河宗, 无复射蛟江水中。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
自玄宗仙逝归葬泰陵,再无天子江中射蛟的雄武。君不见,那金粟堆(泰陵)前的松柏林里,昔日天厩龙种已尽,唯余飞鸟在风中空鸣。
结尾情绪陡转,以“献宝朝河宗”(喻玄宗驾崩)的典故,宣告盛世终结。“无复射蛟江水中”象征帝王雄略与盛世气象的消逝。最终聚焦于玄宗泰陵的凄凉景象:“龙媒”(良马)已尽,唯余鸟啼风啸。画中神骏的勃勃生气与陵前现实的死寂萧条,形成震撼人心的对照。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长篇歌行体的杰作,展现了其“以诗为史”的宏大叙事能力。全诗以曹霸《九马图》为轴心,展开三重时空的对话:画内之马的鲜活神骏(艺术永恒),画家生平的盛衰沉浮(个人命运),与大唐王朝的开元盛世、今日衰微(国运变迁)。三重脉络交织并进,最终汇聚于金粟堆前的一声长叹。
其艺术匠心在于:题画而不拘于画,写马而意在象外。诗人通过“缟素漠漠开风沙”的想象,将二维绘画转化为充满历史尘埃的辽阔战场;又通过“皆与此图筋骨同”的联结,使九匹马成为三万匹盛世骏马的精神缩影;最终,这一切的辉煌都收束于“龙媒去尽鸟呼风”的荒凉图景中。画越精彩,越反衬出现实的凋零;马越神骏,越凸显出时代的无力。
写作特点:
- 结构恢弘,时空交错
全诗以画作展开,却纵横捭阖,贯穿古今,从国初画史到眼前图画,从开元巡幸到今日陵寝,构建了多层次的历史时空,体现了杜甫驾驭宏大题材的非凡笔力。 - 以诗绎画,化静为动
诗人用“龙池飞霹雳”、“开风沙”、“杂烟雪”、“蹴踏长楸间”等动态意象和磅礴气势,成功将静态的视觉艺术转化为充满律动与张力的诗歌意境,是“诗中有画”更“诗中有动”的典范。 - 对比强烈,寄托遥深
诗中充满多组对比:画家昔日恩宠与当下漂泊、画中马之神骏与现实中“龙媒去尽”、昔日“三万匹”的喧嚣与今日“鸟呼风”的寂寥。在强烈的今昔对比中,寄托了对人才遭际与国运兴衰的无限感慨。 - 语言顿挫,气韵沉雄
作为七古长篇,诗句长短错落,节奏抑扬顿挫。叙事时铺陈酣畅(如赏赐场景),描写时凝练传神(如“顾视清高”),抒情时沉郁苍凉(结尾),整体气韵沉雄悲慨,与所抒写的历史沧桑感高度契合。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如何成为一个时代的记忆容器与精神象征。杜甫通过这幅画,完成的不仅是对一位天才画家的致敬,更是对一个逝去时代的哀悼与反思。它启示我们: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技艺的精湛,更在于它能否成为连接历史记忆与当下生命的桥梁,能否在时代的废墟上,守护那些不应被遗忘的辉煌与尊严。
同时,这首诗也展现了个人命运在历史洪流中的脆弱与坚韧。曹霸的笔可以留住“照夜白”的神采、盛世骏马的魂魄,却无法扭转自身与时代的没落。这种矛盾,正是历史中无数天才共同的境遇。杜甫以诗笔记录的,正是这份在无常中试图抓住永恒、在衰落中努力铭记光辉的不懈努力——这或许是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微光所在。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