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有感」
白居易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赏析:
在这首诗题下,白居易自注云:“自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兄弟离散,各在一处。因望月有感,聊书所怀,寄上浮梁大兄、於潜七兄、乌江十五兄,兼示符离及下邽弟妹。”此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五年(799年)秋至次年春之间。是年宣武军等节度使相继叛乱,战火波及河南;关辅之地又逢旱饥,灾荒严重。青年白居易为避祸乱、谋生计,离家漂泊。此诗正是其于乱世流离中,对家族离散命运的一次深刻书写与情感总括,被誉为“唐代战乱诗中最具家族普遍性悲歌”的代表作之一。
首联: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时局危难,年成荒歉,祖传的家业已然荡尽;兄弟们都漂泊在外,各自散落在西方与东方。
开篇以史家笔法,高度概括时代与家族的双重灾难。“时难”指战乱,“年荒”指饥馑,天灾人祸并举,揭示大环境的残酷。“世业空”三字沉痛至极,不仅指物质家园的毁灭,更意味着数代积累的稳定生活秩序与家族根基的彻底崩塌。在此背景下,“弟兄羁旅各西东”的具体悲剧便顺理成章。“羁旅”强调被动与无奈,“各西东”则以方位词极写离散之彻底与无序。两句诗,从宏大时代到具体家庭,从物质根基到人员流散,层次分明,为全诗奠定了沉郁悲怆的基调。
颔联: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家园的田园在战火之后一片荒芜冷落;至亲骨肉在逃难的道路上颠沛流离。
此联承上,对“世业空”与“羁旅”作具体描绘,画面感极强。“田园寥落”是静态的废墟景象,是故园的终点;“骨肉流离”是动态的求生图景,是离散的进行时。一静一动,一果一因,将战乱对普通家庭的摧毁过程完整呈现。“干戈后”与“道路中”的时空限定,精确捕捉了乱世特征,赋予悲剧以鲜明的时代烙印。
颈联: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形影相吊,我们如同分离千里的孤雁;远离故土,又像深秋时节离根的飞蓬,随风飘散。
此联转入情感的具象化与深化,连用两喻,精妙绝伦。“吊影分为千里雁”,以失群孤雁喻兄弟离散,既写其孤独(吊影),又状其相隔之远(千里),更以雁行有序反衬人间离散之无序,倍增哀感。“辞根散作九秋蓬”,以离根蓬草喻漂泊无定,“辞根”暗扣“世业空”,写出失去依托的根本性痛苦;“九秋蓬”则突出时节之萧瑟与命运之不由自主。两喻一侧重于空间隔离之痛(雁),一侧重于生命无根之悲(蓬),从不同维度将乱世流离者的生存与心理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尾联: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此刻我们分散五地,共同仰望这轮明月,想必都会黯然垂泪;这一夜思乡的心绪,在五个地方是同样的深沉、同样的悲凉。
尾联是全诗情感的升华与收束,创造性地将空间的分隔转化为情感的共震。“共看明月”是想象之辞,也是信念所在。明月成为超越地理阻隔、连接分散亲人的唯一共有意象与情感枢纽。“应垂泪”是推己及人的深切体贴,确信彼此心境相通。“一夜乡心五处同”,则最终点明题旨,并完成了一个从“各西东”(分散)到“五处同”(统一)的惊人情感逻辑建构:肉身的离散越是彻底(五处),心灵的共鸣就越是完整(同)。个人的“乡心”因而升华为整个家族,乃至所有乱世离人的共同情感象征,具有了撼动人心的普遍力量。
整体赏析:
此诗是白居易早期现实主义诗风的杰出代表,完美体现了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创作主张。全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首联总括时代与家庭悲剧,颔联铺陈具体惨状,颈联以比喻深化内心创痛,尾联借助明月实现情感的超越与团圆。诗人巧妙地将个人家族遭遇(“弟兄”、“骨肉”)置于“时难年荒”的宏大历史背景中,使一己之悲具有了时代的典型意义。诗中“雁”、“蓬”、“月”等意象的运用,既继承古典又贴切新境,尤其是尾联“一夜乡心五处同”的构思,以空间的数量写情感的强度,以离散的现状写精神的聚合,在绝对的困境中开辟出情感共鸣的无限疆域,达到了艺术与思想的高度统一。
写作特点:
- 高度凝练的现实概括:“时难年荒世业空”七字,如史笔实录,容量极大,精准概括了中唐特定时期的社会危机(战乱、饥荒)及其对基层家庭的毁灭性打击。
- 比喻的经典性与创造性:“千里雁”、“九秋蓬”是古诗常用喻象,但“分为”、“散作”的动态处理,使其与“弟兄羁旅”、“骨肉流离”的具体情境紧密结合,焕发新意。“五处同”的表述,则以数字量化情感,新颖而深刻。
- 情感表达由实入虚,由分到合:前六句极写离散之实、漂泊之痛,情感沉重具体;尾联则借助明月虚写相思,将五地分离的“分”最终归于乡心一致的“合”,在精神层面完成了对抗现实离散的情感超越,构思巧妙。
- 语言质朴深沉,对仗工稳自然:全诗无一奇字僻典,语言平易如诉家常,但情感负载极重。中间两联对仗工整而不显雕琢,如“田园寥落”对“骨肉流离”,“千里雁”对“九秋蓬”,形式美与内容悲浑然一体。
启示:
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超越了个体哀叹,成为一部记录战乱年代普通家族命运的“诗史”。它告诉我们:在巨大的历史灾难面前,个体家庭如同风中秋蓬,命运不由自主;然而,人类的情感纽带(“乡心”)与精神共通性(“共看”),却能在最极端的分离中,创造出一种超越物理空间的心灵共振与相互守望。
这首诗对现代社会的启示尤为深刻。在全球化与流动态加剧的今天,人们虽非因战乱离散,却也常面临地域分隔、生活奔忙。“一夜乡心五处同”所描绘的情感共同体,提醒我们:真正的亲情与归属感,未必依赖于地理的聚居,而可以建立在共同的情感记忆、彼此的精神确认与定期的仪式性共鸣(如“共看明月”)之上。 它教会我们,如何在离散中守护情感,如何在变迁中确认归属,如何让“乡心”在各自不同的“五处”依然保持同频跳动。这种基于共同情感体验的联结,是抵御现代性疏离的一剂古老而有效的良方。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